第114章 惊雷无声(2/2)
徐文璧白眉皱起。
赵志皋提及他为正使,令他不好开口反对。
不过,他对东番充满好奇,能让他代天巡狩之名,去东番走一趟,倒也不是坏事。
陈於陛怒道:“元辅,此议万万不可!东番孤悬海外,兵民一体,方能御侮。若兵事另委他人,政令如何统一且李朝之事,咎由自取,其背信弃义,怠慢义军在先!我朝为何还要为其火中取栗即便要援,这钱粮物资,又从何而出”
赵志皋慢条斯理道:“陈公所言,確是实情,但如今倭军兵锋直指汉城,若汉城陷落,开城也將不保,届时再救,耗费更多。钱粮之事————听闻闽浙近年,因东番海贸,颇见繁荣。可令闽浙总督金学曾,就地筹措调拨部分,先行接济李朝,以解燃眉,朝廷再徐徐图之。
皮球一脚踢给了金学曾。
既要他筹钱粮援朝,又暗示他“就地筹措”,这其中的空间和为难,不言而喻。
龙椅之上,万历帝始终沉默地听著。
他对李朝的恶感是真,对爱子在东番折腾出的局面,心情复杂。
既有作为父亲看到儿子成才的欣慰,也有作为帝王对一方势力坐大的本能警惕,又寻思自己都说儿子又“明君之姿”,本就想过传位於福哥儿,势力坐大没什么不好,而且还能让沈一贯、赵志皋等文臣,如坐针毡,总把矛头指向东番,自己这边压力大减,乐得清閒。
想起曾经每天焦头烂额,如今日子好过太多。
沈一贯和赵志皋的心思,他看得明白。
陈於陛、徐文璧的维护,他也清楚。
“李朝,”皇帝终於开口,殿中瞬间寂静,“反覆无常,自取其祸。然,毕竟乃是邻近藩国,不可坐视其亡。”
他目光扫过眾臣,“援兵休提,物资可援,但需有章程。”
“闽浙海防、东番接济,乃闽浙总督之责。李朝所需粮秣军资,著闽浙总督会同东番,酌情调拨接济,以固其守御之心。但需量力而行,不得盘剥百姓,亦不得影响闽浙防务与东番供给。”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给了李朝希望,又没给具体指標,把问题丟回给金学曾和东番自己商量,与之前其实没差別。
名义上这次是金学曾负责,但金学曾肯定是以海王意见为主。
是免费援助,还是老规矩按价格售,也是任由他们自己去谈。
言外之意是,让海王只要像之前那样,保证李朝防守稳固就行了。
倭军兵临汉江时,进入寒冬,天寒地冻,无法再发动攻势,只在江岸边修堡对峙。
而几年前,倭军初次入侵,是攻下了平壤,大明这边才发兵援救。
现在的李朝战爭局势,还远没达到当年那般的灭国危机。
这方面,万历帝心里有底。
至於派不派人去东番,他也没提。
沈一贯心中微沉,知道皇帝还是存了护犊子、暂且观望的心思。
他不再纠缠,躬身道:“陛下圣明。”
朝会散去,徐文璧被单独留下说话。
不久。
中旨传出:著定国公徐文璧为钦差,兵部右侍郎邢玠为副使,巡视东南海防並东番军务。即日启程。
当日,万历帝再次单独召见徐文璧。
“国公是老臣,也是长辈。”皇帝抿了口茶,语气温和,“你此去,多看,多听,好生帮朕看看,他到底做得如何,手下那些人,是否得力。朕深知,洵儿在海外拓荒,甚是不易,你也————多看顾他些,少年人,锐气盛,莫要行差踏错。”
徐文璧心头一凛,深深俯首:“老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看顾海王殿下,宣示陛下天恩,查勘实情,以安圣心。
“嗯。”万历帝点点头,不再多言。
那未尽之意,徐文璧懂。
皇帝既想用儿子这把锋利的刀,又怕伤害了儿子。
他此行,便是皇帝的眼睛,也是悬在刀柄之上,若即若离的一根丝线。
不过,皇帝陛下的心里话,令他心安下来。
任凭沈一贯之流如何挑拨离间,兴风作浪,皇帝偏爱且信重海王这一点,始终不改。
而沈一贯、赵志皋越针对海王,皇帝反而对海王和东番越放心。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至东番。
淡北城王府书房。
朱常洵看罢徐希皋的密信,又听了陈於陛关於朝会情形的详细描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將两份信纸在火盆上点燃。
“沈一贯还是不死心,死了个康丕扬,又推出个邢玠。”
石星皱眉道,“邢玠此前乃张位一系,並非沈党,他能爬到兵部侍郎,曾总督蓟辽,也非庸碌之辈。只是传言其人性情刚愎,颇以知兵自詡。陛下派他也来,怕是来者不善。”
朱常洵看著信纸化为灰烬,淡淡道:“沈一贯看准了父皇对李朝战事心烦,再弄出波澜,要求派知兵”的来,本意是想分我的权,但父皇只让他们巡视东南海防並东番军务,並非常驻。”
“殿下的意思是”
“徐国公是明白人,又是支持我的长辈,孤自当以礼相待。至於邢玠————”
朱常洵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目光扫过东番、琉球、对马、朝鲜,“他不是知兵吗李朝那边,德川家康的大军快到了吧小西行长想必急得很。倭国內部,暗流汹涌,还有壕境的佛朗机人也坐不住了,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他既然来了,就让他好好看看,这海外的兵,是怎么个知法。”
他转身,下令:“传令陈第、吴惟忠、沈有容,新增水陆各营,加紧操练。
令沈惟敬,加大对闽浙、南直隶、两广商贾的收购价,生丝、瓷器、茶叶,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告诉那些海商,运到东番,银子现结。另外,卖到倭国、琉球、壕境的货,加价五成。虾夷、皮岛、徒门河那边,加快修筑堡寨,储备粮草。”
垄断,加价。
春天来了,该搞点事情了。
总共二十五座船坞,正在无限量造船。
还有一座在建巨型船坞,设计可建造两千料以上战舰,但由於人才、技术与图纸的缺失,李伯栋团队想建造两千料战舰很吃力,得到消息,能造巨舰的造船匠师,当年都被重金请去吕宋马尼拉帮西班牙人造船,目前已派人去设法联络。
相比去年刚从京城跑过来的时候,东番水陆各营已逐步扩兵一至三倍。
目前,东番巡卫营三万人,猎兵营八百人,农兵近五万人,水师陆战营一万人,水师大小舰船五百艘。
济州岛,增兵至六千人,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八十艘。
虾夷岛,增兵至四千人,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六十艘。
琉球那霸,增兵至两千,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三十艘。
战船一半是二手商船改装而成,一半是东番与闽浙沿海船厂新建。
其中,双枪纵帆船二十五艘,三桅纵帆船三艘,全部列装新式青铜舰炮。
其余舰船,大都还在用老式佛朗机炮、旋风炮等。
皮岛、徒门河(图们江)新建交易补给据点,主要是七海商会在经营建设,暂无固定的正规驻军。
“是,殿下。”
石星躬身领命,想了想又道:“近期有抓获细作三名,老臣觉得,有必要再次进行內部排查,由厉魁负责,再筛一遍。尤其是新近从闽浙、京师来投的文人、工匠,背景要清,底细要明。火器、火药等相关军备工坊,警戒再提一级,没有殿下的手令,擅近者,格杀勿论。”
“好,就这么办。”朱常洵点了点头。
人口暴增的情况下,更要做好审查,免得內部出乱子,所幸有石星辅佐,巨细无遗。
“还有,”朱常洵想到什么,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我们在京里的人,沈阁老最近似乎很关心孤。找点事情,让他也忙一忙,听说他老家那边,族田侵夺民田的官司,还没断清楚”
“是!”石星心领神会。
这是要以攻代守,让沈一贯后院也起起火。
就在朱常洵与石星议事的同时。
两艘悬掛著奇异旗帜的夹板大船,驶入鸡笼港,靠泊在指定对外开放的码头。
一艘是船首像雕刻著圣母形象的“圣菲利佩號”,另一艘则喷涂著张牙舞爪的狮子纹章的“阿尼赛托號”。
两艘排水量近六百吨的大船,除了补给与交易,还另有任务。
葡萄牙驻壕境总督的代表多明戈,与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的特使桑切斯,联袂登岸,请求覲见大明海王殿下。
几乎同时。
一份来自小西行长的绝密急报,送到了朱常洵手上:“德川家康先锋已至对马,其麾下大將井伊直政遣密使至釜山,邀末將密会,言有要事相商,关乎九州及明国海贸大局”。末將不敢自专,伏请殿下钧裁。”
朱常洵此刻在淡水堡的棱堡中巡视,他放下密报,走到窗边。
窗外,淡水河口,帆檣如林,既有中式的福船、广船,也有几艘正在舾装的,融合了中西特点的新式炮舰。
更远处,春日在大洋薄雾中若隱若现。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德川家康————”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窗欞,“都凑到一起来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海风从窗口涌入,带著咸腥的气息和远洋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