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厄瓜多尔可可园里的小女孩(2/2)
她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露出里面发黄的、参差不齐的乳牙。牙龈是暗红色的,像溃烂了一样。
“你……你住在哪里?你爸爸妈妈叫什么?”玛利亚终于挤出了声音,她的语调发颤,连自己都觉得不像在问一个孩子。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西迪奥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向艾琳娜,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可艾琳娜却笑了,笑得很甜,像听懂了什么。
“她说她要回去了,明天再来。她说今天的玉米卷下次吃。”艾琳娜懂事地冲那个女孩挥了挥手,然后跑过去拉住玛利亚的围裙角,“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你这样不礼貌。”
西迪奥转过身,走向门口。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走到门槛的时候,她的身体像是融进了灰暗的光线里,忽然就不见了。不是走出去的,是消失的。像一摊水渗进了沙子里。
玛利亚追到门口,只看见一片荒草在风里摇曳,那条通向田里的土路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发酵了太久。
那天晚上,艾琳娜哭闹了很久,说爸爸妈妈没有礼貌,说西迪奥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她的眼泪把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玛利亚和卡洛斯把门锁了又锁,窗户插上了铁栓,一整夜没有合眼。卡洛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砍刀,眼睛盯着门口。玛利亚缩在沙发上,把艾琳娜搂在怀里,搂得死死的。
从那天起,艾琳娜被禁止出院子。她每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有时候会忽然朝远处的荒草方向招手,嘴里喊着“西迪奥,西迪奥”,好像那边的草丛里真的站着一个人。可大人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
卡洛斯加快了清理田地的进度。他日夜不停地开着除草机,把那片长满荒草的田地一寸一寸地翻开。除草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轰隆隆的,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气。
第三天的下午,太阳快落山了,除草机在一片低洼的草丛里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机身猛地一抖,“铛”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田地里回荡。卡洛斯跳下车,拨开草,看见了一块灰色的石碑。碑不大,半人多高,斜斜地插在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碑底堆着一圈黑色的石头,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花瓣,像是有人来祭拜过。可是周围三十公里内没有一户人家。
他用袖子擦去青苔,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字迹很浅,像是小孩的笔迹,又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未干的泥上划出来的——
“献给最可爱的小天使——西迪奥·阿尔方索·里瓦尔多。愿你在天堂自由奔跑。”
碑前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已经被草吞没了。卡洛斯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堆旁的杂草,看见了一截发黑的骨头。不是动物的骨头——那是一根小臂的尺骨,细得像鸟的翅骨,骨头上还粘着干涸的、发黑的软组织。骨头旁边,有一小团纠结在一起的黑褐色头发,用一根生锈的红绳扎着。头发底下,压着一颗纽扣。黑色的纽扣,两个孔,和艾琳娜床底下那个布娃娃缺少的眼睛一模一样。
卡洛斯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土里。他站起来,退了三四步,盯着那块墓碑,盯着那些字。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墓穴深处翻了个身。风停了,草不摇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后退着走了几步,转身跑回了家。跑的时候,他的靴子陷进松软的土里,好几次差点摔倒。
第二天,卡洛斯没有再去田里。他跟玛利亚坐在厨房里,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几句飘出来——“她真的存在”,“她一直在这里”,“那块地不能种了”。
然后他把五个孩子叫到跟前。
“咱们要搬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人问为什么。除了艾琳娜,她哭了,哭喊着要等西迪奥,要告诉她她不能说话不算数。可这一次,连她最温柔的妈妈也没有松口。玛利亚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肩头,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说。
洛佩斯一家后来并没有搬离那座种植园。他们没有钱再找新的地方了。卡洛斯把孩子们送回了老家,交给奶奶照顾,自己和玛利亚留了下来,咬着牙把可可树种了下去。那片有坟墓的田地,他用铁丝网圈了起来,从不走近。铁丝网立起来的那天,他在网外站了很久,看着那块已经被藤蔓重新遮住的石碑。风吹过铁丝网,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铁丝上轻轻拨了一下。
可可树长得很快,好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它们往上蹿。三年后,那片田里挂满了果子,比周边任何一块地的收成都好。卡洛斯却从来不把那些可可豆拿去卖。他让人在远处新开了一片地,把收成挪了过去。那片有铁丝网围着的田,他让它荒着,草长了一人高,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有时候,夜深了,卡洛斯会从梦中惊醒。他听见屋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不是风吹的,不是树枝刮的,是赤脚踩在泥土上的、有节奏的、慢慢的脚步声。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他不敢去看。玛利亚把被子蒙住头,假装已经睡着了。她缩在被窝里,背对着窗户,死死地闭着眼睛。
那些脚步声,从来不会推门。
有时候,第二天早上,门外的泥地上会出现一串浅浅的脚印,小小的,光着脚。五根脚趾头清清楚楚。脚印从田埂的方向来,在门口徘徊几圈,又原路消失,消失在荒草里。卡洛斯会端一盆水,把脚印冲掉,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去田里干活。
他不再笑了。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疲惫的、戒备的神情,像是在等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
一年后,艾琳娜回了家。她已经不记得西迪奥了。她不记得那个灰白色眼睛的女孩,不记得那些布娃娃,不记得墓碑上的名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女孩,喜欢追着哥哥跑,喜欢爬到可可树上摘果子,喜欢在晚饭后趴在卡洛斯的膝盖上听他讲故事。
卡洛斯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小女孩,她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棵很大的树走到一栋房子前,等着里面的小主人开门。可那个小主人不记得她了。她只能把脚印留在门口,把声音留在屋顶,把眼泪滴在床单上,然后在天亮之前离开。
“后来呢?”艾琳娜问。
“没有后来。”卡洛斯把女儿从膝盖上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该睡觉了。”
他关了灯,走出房间。在走廊里,他停下来,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铁栓插得好好的。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不是纸,是一朵干枯的花,花瓣已经变成了褐色,干得卷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花放回门缝底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花在那里躺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它不见了。门外的泥地上,又多了一串小小的、光着脚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