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残年(1/2)
雪落在沈河市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温柔的、能让人站在窗前感叹“真美啊”的雪,是北境特有的、干得像面粉的雪,从灰白色的天上无穷无尽地筛下来,不飘,不旋,直直地坠落。落在屋顶上,落在电线上,落在那些歪斜的垃圾桶盖上,落在那些已经分不清是垃圾还是积雪的黑色堆垛上。天亮之前停了一会儿,天亮了又下起来。风不大,但很硬。刮在脸上不像是风,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拉,不深,不狠,但每一刀都让你记住——你活着,你在疼,你还没死。
街上没有人。不是时间太早,是不敢出来。出来也买不到东西,买到了也吃不起,吃起了也活不长。这是他们自己说的。他们蹲在墙角,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里,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烟嘴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的,贴着下嘴唇。他们不说过年,说“过关”。年是一关,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关关难过,关关得过。过不去,就死。死了,就埋在雪里。雪化了,尸体露出来,没有人收。没有人收,就被野狗啃。啃完了,骨头散了一地,和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头,哪是垃圾,哪是冻硬的泥。
沈河市是老工业基地。帝国时代建的,黑金时代扩的,共和国时代改的。改来改去,改到什么都没了。工厂关了,机器卖了,工人散了。厂区变成了废墟,废墟变成了垃圾场,垃圾场变成了坟场。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烧纸,没有人来添土。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些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哭一样的风声。那风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是从那些死在矿井里、死在流水线上、死在出租屋里的人嘴里发出来的。他们在底下喊了多久了?三年?五年?十年?没有人知道。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喉咙破了,喊到再也喊不动了。喊不动了,就不喊了。不喊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城北棚户区。说是棚户区,其实是一片废墟。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砖是红的,瓦是灰的,墙是歪的,屋顶是漏的。有的塌了半边,用塑料布和木板挡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木板钉得歪歪扭扭。有的只剩地基,上面长满了枯草,枯草上落着雪,雪。坑里积着黑水,水面结了冰,冰面上落满了雪。没有人来清理,也没有人来管。管不过来,也不想管。管了,就得花钱。花钱,就得从别处省。从别处省,就得让别处的人难受。别处的人已经够难受了,不能再让他们更难受了。所以他们不管。不管,就不难受。不难受,就能睡。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亮着一盏灯。灯是白炽灯,瓦数很小,钨丝烧红了,发着昏黄的光,光落在灶台上,落在锅沿上,落在那个蹲在灶台旁边的男人身上。他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渗出来的血水是暗红色的,很稠,在裂口边缘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珠子,被冷风一吹就干了。他搅着锅里的水,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搅动这间屋子里仅剩的一点热气。水开了,饺子浮上来,他用漏勺捞出来,装进一个大碗里。碗是白的,边沿有一个缺口,热气从缺口里冒出来,把他的脸熏得潮湿。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床是铁的,很窄,翻身的时候会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在哭。床上的女人没有动。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他蹲下来把脸凑到她嘴边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热气。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他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怕探不到。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缩回去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怕吵醒她,又怕她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饺子好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有光,像是蒙了一层灰,又像是那层灰底下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小堆温热的、随时会熄灭的灰烬。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然后她认出来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肌肉确实动了一下。
“你买的肉?”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
“哪来的钱?”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腰那道新疤还没有拆线,伤口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腰上,按了很久,拿开了,但那块铁还在皮肤底下烫,还在骨头缝里烧,还在肌肉里钻。他不能坐太久,不能弯腰,不能咳嗽。咳嗽的时候,会疼得眼前发黑,会出一身冷汗,会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往外挤。他没有告诉她。她已经够疼的了。她的疼和他的不一样。她的疼在心里。在心里疼了那么多年,已经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疼的了。也许是从她父亲第一次打她母亲的那天晚上,也许是从她母亲死的那天下午,也许是从她发现自己怎么也怀不上孩子的那天黄昏,也许是从她发现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他的那天深夜。不知道了。疼了太久,就不记得是从哪里开始疼的了。只知道疼,一直疼,疼到不想活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跟她作对,像是每一次移动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像两座很小的坟,坟底下埋着的是她这些年吃过的苦。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空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白皮会翘起来,碰到另一边的嘴唇,黏住,再撕裂,渗出一点血。血是红的,很淡,很快就被舌头舔掉了。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失眠。她也失眠,和他一样。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各自睁着眼,看着各自那面的墙。墙是灰的,什么也没有。但他们能看一整夜,看着那面什么也没有的墙,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墙外的风,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狗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摸索,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卖了什么?”她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肾。”
“卖了多少钱?”
“三万。”
“你疯了。”
“没疯。疯了就不会疼了。疼就是没疯。”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碗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那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凉。她把碗转了一下,让热气熏着掌心,掌心的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红的地方和那些冻疮的紫青色搅在一起,像是一块被打翻的调色板。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挤在一起,冒着热气。白菜猪肉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煤灰的气味,混着潮湿发霉的棉被的气味,混着碘伏和药膏的甜腥味,混着伤口溃烂的腐败气息。她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烫的。她张开嘴哈了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冒出来,散开。她闭上嘴,嚼了几下,咽下去。她能感觉到那口饺子从喉咙滑进食道,从食道滑进胃里,沉甸甸地落在胃底,像一块很小很小的石头。
他看着她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她也给他夹了一个,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住,嚼了几下,咽下去。白菜猪肉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但他没有说。她也没有说。他们吃了很久,吃完了大半碗。她把碗放下,看着他。他看着她。
“饺子好吃吗?”她问。
“好吃。”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你放的盐多了。”
“下次少放。”
她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很小的涟漪,涟漪荡开,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看了很久。那几个饺子挤在一起,有的破了皮,白菜猪肉的馅露了出来,浸在汤里,发着油亮的光。
“还有下次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端起碗,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汤是咸的,有一点油腥,从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落在胃里,和刚才那几个饺子挤在一起。他舔了舔嘴唇,把碗放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感觉她的手指稍微暖了一点点,只是稍微,像是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泡了一下,表面化了一层水,里面还是硬的。然后她把手抽回去了。
“有下次。”他说。“明年今天,我们还坐在这里,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盐少放。”他停了。“我们活着。活着,就有下次。死了,就没了。没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所以不能死。不能死,就得活。活了,就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花钱,就得赚钱。赚钱,就得卖。卖了,就活。活了,就接着卖。卖到卖不动为止。卖不动了,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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