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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勾结端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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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适用于南方的法度,本就不合北方水土!”

“若要辨明法度是否合宜,理当循序渐进,先行试点!

想当年,荆公推行青苗、保甲、市易诸法,也曾先在京畿、陕西、河东等宋夏、宋辽对峙边地试行。

可他只听顺遂利好之言,但凡地方上报法度弊端,一概视作政敌诬陷。

荆公亲传子弟陆佃以亲眼目睹,报告青苗法不便,荆公不信;

荆公亲信沈括建议差役、免役并行,被荆公视为背叛,斥为壬人。

因为荆公的固执己见,一叶障目,最终新法不顾各地实情,一刀切推行全国,先前试点,不过成了自欺欺人的走过场,毫无意义。”

苏遁转而看向吴老夫人与王氏,语气稍缓,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温厚:

“父亲说,元丰七年,他途经金陵,与荆公相伴同游数日。那时候荆公已退居半山园,不再过问朝政,终日与佛经山水为伴。

但父亲说,荆公在蒋山送别时,曾执手叹息,说自己当年操之过急,若能多用几年工夫,让新法在各地试行、从容修订,许多事本不至于此。”

“家父一生辗转多地为官,在北方担任过密州知州、徐州知州、登州知州,在南方则历任杭州、湖州、颍州、扬州,深知各地情形不同,不能以一法绳之,也常以此教我。

元丰末年,家父归朝之后,曾经尝试过摒弃党争,走一条中庸务实之路,因地制宜修正荆公法条,取其精华,补其疏漏。”

“还曾与长期在边境任职的范纯粹范公共同商议,提出了在北方三路试点实行‘给田募役法’,既保留免役法便民利民的优点,又去掉北方百姓最不堪承受的货币盘剥。

只可惜,司马相公与当年荆公犯了同样的弊病,刚愎自用,全然不顾各地实情,一刀切废除所有新法,对家父的耿介良言,更是置之不理。

司马公入仕后,历任华州(陕西)判官、延州(陕西)幕僚、郓州(山东)通判、并州(河北)通判,尽在北方,从未踏足南方,不知南方风物,一叶障目,只认自己所见为真理。

家父见他听不进半句忠言,曾气极称其为‘司马牛’。”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悲哀:

“想当年,荆公与司马温公,虽政见相悖,却仍是君子之争,只论国事,不涉私怨。

可如今朝堂诸公,却是明目张胆,赶尽杀绝!

荆公毕生心血,所求不过富国强兵、泽被苍生。

然法因人而行,亦因人而废,更因人而变!

今日之新法,还是荆公当年想要的新法吗?

你们这些打着荆公旗号行杀伐之事的人,究竟是在追随、成全荆公,还是在毁他一世清名?!”

少年的质问掷地有声,蔡卞有心反驳,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吴老夫人早已泪流满面,手中的佛珠忘了捻动,只怔怔地望着苏遁。

她想起了夫君当年在鄞县为官,夙兴夜寐、为民操劳的呕心沥血,想起熙宁变法时他雄心勃勃、意气风发,想起他罢相丧子后日渐沉默的身影,晚年听闻民间疾苦时的黯然神伤,心中酸楚难抑。

王氏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比母亲更清楚朝堂的波谲云诡,更明白父亲身后的评价早已不是单纯的学问之争、政见之辩。

苏遁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烈火烹油表象下的隐忧,直指那个她不敢深想、却日夜悬心的未来——

父亲一生为国,难道终究要落得遗臭万年的下场?

苏遁向吴老夫人和七夫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笃定:

“荆公有诗云,‘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他老人家一生以传播道义为己任,以天下苍生为己命。

晚辈每次研读荆公着作文集,只恨生得太晚,未能亲耳聆听荆公面授机宜。

但也庆幸生得不算太晚,还能有机会追步荆公遗德,将荆公之学发扬光大。”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而诚挚,眼眸里散发着少年人独有的灼灼光芒:“晚辈所发之学,皆源于荆公新学,而后推陈出新。

恰如孔子曰仁,孟子曰义,孔子论忠恕,孟子发四端——一脉相承,而各有发明。

荆公说‘经术者所以经事务’,晚辈便穷究事务背后之理,立‘格物穷理’之法,使经世致用不止于法度层面,更深入到物理层面。

荆公说‘天变不足畏’,晚辈便以对照试验之法,一步一步去格,一步一步去验,把天变的规律摸清摸透,让它从畏惧变成可知。

荆公以天下为己任,晚辈便立‘利民厚生’为格物之归旨,凡格一物、穷一理,必归之于百姓日用。

但晚辈自信有朝一日,这套理论,必能接续儒家道统,成为圣学之正脉!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郑重:“晚辈愿随荆公以孟子自勉,接续道统、传承道义,终身不坠,责无旁贷。

等到此论发扬光大的那一日,启发晚辈、奠定根基的荆公,便是孔子一般的万世宗师!”

堂中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苏小郎君。”

一直沉默的七夫人终于开口。

她站起身,走到苏遁面前,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

她的目光不再有最初的惊愕和怀疑,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下定了决心的决断。

“十三日父亲寿辰私祭,你可以过来。我蔡府大门,会为你洞开。”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却字字分明:“但,你今日所言,是真是伪,是真的愿步父亲后尘,还是巧言令色、别有图谋,我会看,天下人也会看!”

“七娘!”蔡卞皱眉,脸上满是不赞同。

七夫人转向蔡卞,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寿辰私祭,本是家事与门人弟子之礼。苏小郎君既自承王学传人,于情于理,我们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吴老夫人也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开口:“卞儿,就让这孩子来吧。他……懂你岳父。”

蔡卞沉默着,看着妻子眼中罕见的锐利与坚持,又望向岳母眼中的恳求,再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目光笃定的苏遁,,心中暗自长叹。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仅十四的少年,对时局利弊、新法得失、历史兴衰,有着惊人的洞察,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直击要害,尤其是因地制宜施政、党争反噬荆公名节的论述,恰恰说中了他心底深藏的隐忧。

可他是蔡卞,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尚书右丞,是王荆公的女婿,是新党中坚,利益、立场、派系、圣意、时机,牵一发而动全身。

接纳苏遁,承认他是王学传人,等于公开与章惇为首的激进新党划清界限,也等于在学术和政治路线上与兄长蔡京分道扬镳。

更何况苏遁是苏轼之子,元佑党人之后,身份极为敏感,如今官家厌恶元佑旧党,与之牵扯,祸福难料。

他不可能像妻子和岳母那样感情用事。

思虑片刻,蔡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嘲弄:

“苏遁,你倒是好一张利嘴。

颠倒黑白,危言耸听,把新法旧法、新党旧党通通贬得一钱不值,再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把自己打扮成一腔赤诚、心怀天下的圣人。

说什么替荆公不值,说什么追步荆公遗德——

说穿了,你不过是想借荆公之名为自己铺路,借王学传人的名头在汴京站稳脚跟。

等到功成名就之日,荆公是谁?王学是什么?

怕是早就扔到脑后去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苏遁:

“你暗中勾结端王,借画作献媚取宠于上,如此善于钻营,他日入朝,定然也是个佞幸之臣,如何有脸自比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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