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不要去汴京了(2/2)
那学子确有状元之才。
“可侄儿不想就此认输……”
苏遁的声音里透出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倔强,“叔父,何昌言只是筠州解元。”
“大宋近三百州,也就有近三百个解元。”
“侄儿若连一个州府的解元都压不住,到了汴京,拿什么去压那三百多个?”
“侄儿若是认输了,心里憋的那股劲,就要散了。”
苏辙听完,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痴儿,痴儿!”
他连连摇头,那神情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好笑:
“你以为何昌言只是一个筠州解元?”
苏遁一怔。
苏辙苦笑着看着他:“你以为筠州发解试的考官说他‘有状元之才’,是虚夸?是奉承?”
“能做州发解试考官的,必须进士出身!”
“他们,都是当年千军万马厮杀出来的!都是见过真正的状元之才的!”
“他们说何昌言有状元之才——”
他一字一顿:
“那是何昌言,真的有状元之才!”
苏遁呆住了。
何昌言……真的是状元之才?
所以,就算自己当堂认输,也根本不丢人?
苏辙看着侄儿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这孩子,明明聪明绝顶,偏偏有时候对人对事的判断,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
别扭。
有时候把别人看得太低,仿佛天下无人;
有时候又把别人看得太高,恨不得顶礼膜拜。
这认知,怎么就跟常人不一样呢?
苏遁察觉到叔父的目光,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他是穿越者。
他脑子里装着后世一千年的历史,知道谁成了状元,谁做了宰相,谁遗臭万年,谁名垂青史。
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多出来一千年的见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可俯瞰众生。
这让他看待这个时代的人时,总带着一种上帝视角。
碰到青史留名的人,他天然有种仰望和崇拜。
碰到名不见经传的人,他又会下意识地看低对方。
比如何昌言。
在他心里,何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解元”。
所以他慌了。
整个大宋有三百个州,就有三百个解元。
三百个解元汇聚京城,何昌言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怕自己压不住这“三百分之一”,怕自己在三百个解元中泯然于众,怕自己憋了多年的那股心气就此散了。
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压住何昌言,压住这个他以为的“普通解元”。
可他不知道——
何昌言是那个“不普通”的。
何昌言是真正的状元之才。
就算他认输,也根本不丢人。
可就是因为不知道,他把自己逼上了这条,他其实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走的路。
苏遁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脚已经踏出门槛,就收不回来了。
苏辙看着侄子,眼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只有十三岁,本该慢慢地长,慢慢地学,慢慢地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路。
可现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所有人都等着他走下去,走得稳,走得正,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辙深吸一口气,“季泽,留在筠州吧。”
“或者,返回惠州。”
“不要去汴京了。”
苏遁愕然抬起头。
苏辙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深思熟虑后的沉静:
“你昨夜这一论,名头太大了。大到……
天子恐怕不想看见你中进士。”
苏遁心头一震。
“章惇、曾布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元佑旧党的把柄。”
苏辙缓缓道,“你父亲,是天下文宗。”
“如今,你又……”
“光靠你那套理论,你已担得起二字。”
他顿了顿,“天子会怎么想?他会想,苏家出了一个苏轼,已经够烦人的了。”
“如今又冒出一个苏遁,比苏轼还厉害,才十四岁就能开宗立派。”
“这样的人,若入了朝堂,会不会又是一个不安分的?”
“与其冒险,不如……”
他看着苏遁,一字一句道:“留在筠州。着书立说,完善你的学问。”
“把你昨夜讲的那些,整理成文字,写成无懈可击的文章,结集成册。”
“等到书成了,名定了,谁也盗不走你的东西,谁也歪曲不了你的本意。”
“到那时,再去汴京,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