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坟山夜路(1/2)
我叫沈渡,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名民俗学研究者。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千万别在午夜走那条坟山夜路。
那是我研究生时期的田野调查,地点在湘西一个叫瓦子坪的村子。村子藏在武陵山脉深处,四面环山,进出只有一条土路。村里一百来户人家,多姓陈,偶尔还有几个散户姓刘和姓李。我去的时候是初秋,桂花刚开,满村都飘着甜腻腻的香。
接我的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伯。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但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而是“你来干啥子嘞”。
我说我是来做民俗调查的,主要想收集一些当地的民间传说和丧葬习俗。
陈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被村里的狗盯上时的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最后他把手里攥着的旱烟袋往腰上一别,说了句“跟我来”,就闷头往前走。
我在瓦子坪住了三天,白天走访村民,晚上整理录音。村里人对外人还算客气,但一说到“坟山夜路”四个字,一个个都跟被掐住了嗓子似的,不是岔开话题就是低头不语。只有陈伯在喝了三两苞谷烧之后,肯跟我多说几句。
“那条路,”他指着村后那座黑黢黢的山说,“打解放前就有了,谁修的不晓得。后山上的坟包子一排排的,都是老坟,有些连碑都烂没了。白天走那条路都要小心些,何况夜头。”
“为什么晚上不能走?”我问。
陈伯又灌了一口酒,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杯子,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说:“因为那条路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反而问我:“你晓不晓得为啥我们这个村子的丧事办得跟别处不一样?”
我确实注意到了一些不同。瓦子坪的出殡仪式中有一个很特殊的环节——起灵之后,送葬队伍不会直接上山,而是要在村中心的一棵老槐树下绕三圈,然后在村口烧一堆纸钱,最后才往坟山走。另外,村里所有坟墓的碑石都不刻生卒年月,只写名字和立碑人。
陈伯见我答不上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因为你走的那条路,它不只是路,它还是……算了,莫讲了,讲了你也不信。”
那天晚上我回到借住的老屋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猫头鹰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婴儿哭。山里的夜特别黑,黑得让人觉得房子外面就是万丈深渊。我把台灯开着,翻看白天记的笔记,试图把陈伯欲言又止的那些话整理出线索。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村里好几个人在说起坟山夜路的时候,都提到了同一个词——“回门”。可我问他们什么是回门,他们又不肯说了。只有村长陈德厚在被我反复追问后,含混地解释了一句:“就是有些走了那条路的人,还想着回来。”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亡魂,现在想来,事情远比亡魂复杂得多。
改变发生在我决定亲自走一次坟山夜路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下午,我从另一个村民口中听到了一件事。村里有个叫陈勇的小伙子,比他大三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喝醉了酒,跟人打赌要走坟山夜路。结果第二天早上,人是在坟山脚下找到了,但整个人已经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他们都在喊我”“他们都认识我”之类的话,后来送到县医院住了三个月,人是清醒了,可从此再也不敢回瓦子坪,在县城租了个房子开摩的,逢年过节都不回来。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我问。
那个村民四下看看,凑到我耳边说:“他走了半条路,一个坟头都没过,就看见路边上站着个人。那人跟他招手,他就走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那个人是他死了一百多年的太爷爷。”
我后背一阵发凉:“一百多年?他怎么能认出来?”
“祠堂里有画像嘛,他小时候见过的。”那村民说完,大概是觉得说得太多了,赶紧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窄的土路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坟包,坟包上的茅草有半人高,在风里哗啦啦响。月亮很大,大得不正常,像一盏惨白的大灯挂在头顶。路很黑,但奇怪的是,我能把每一个坟头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清墓碑上被风雨侵蚀得快要消失的字迹。
我想往前走,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一支部队在行军。我想回头看,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最后,一双冰凉的手从背后搭上了我的肩膀。那双手瘦得像鸡爪子,指甲又长又黄,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泥土味。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沙哑得不像人声:“不是这条路,回切。”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冷汗。
台灯灭了。我明明记得睡觉前没关台灯,可现在它就是灭了,跟从没亮过一样。屋里死寂,连猫头鹰都不叫了。我伸手去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倒是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把纸灰。那种烧给死人用的纸钱烧剩下来的灰。
我扯开嗓门喊了一声“陈伯”,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了两下,消散在更深的黑暗里。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陈伯披着衣服推门进来。他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他一进门就皱眉,使劲嗅了两下,然后走到我床边,低头看着那些纸灰。
“你半夜上了哪?”他问我,声音冷得吓人。
我说我哪儿都没去,一直在睡觉,做了个梦。
陈伯把煤油灯举高了些,凑近看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我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在暗中观察我。
“你梦到那条路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没吭声。
陈伯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哔剥的响声,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年轻人,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瓦子坪后山上的那条路,不光是坟山的路。那是一条阴路。什么叫阴路呢?就是阴间的路。正常人走的都是阳间的路,人死了以后,过奈何桥,走黄泉路,那是另一套路。可我们这里不一样,不知道从哪一辈开始,阴阳两条路搅在了一起。坟山夜路白天是阳路,到了晚上,它就是阴路。谁要是夜里走上去,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千万万莫回头。你一回头,就把阳间的灯吹灭了,阴间的门就对你敞开了。”
“那如果听到了回头了呢?”我问。
陈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悲悯。他说:“那你就不是你了。”
第二天,我没听陈伯的劝,还是决定去走那条坟山夜路。
不过我留了个心眼,没选在半夜走。下葬三点的下午,太阳还挂在西边山头的时候,我一个人背着相机和录音笔,从村后的土路往上走。陈伯知道拦不住我,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三样东西:一张黄纸符,一包朱砂,还有一根桃木棍子。他说这些有没有用他也不知道,但总比空着手强。
坟山夜路不长,大概三百来米,弯弯曲曲地从山脚通到山腰。说它是路都勉强,就是一条被杂草半遮半掩的土径,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坟包,有些坟头上还压着黄纸,被雨水浸得发白,被风吹得破破烂烂,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有些坟干脆连坟包都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半张的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泥土的味道,也是腐木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浓烈的气息,像焚烧什么东西留下的焦糊味。
我走在路上,踩在松软的土上,总觉得脚下的触感不太对劲。不是硬邦邦的实土,而是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灰上。偶尔低头一看,脚下踩的确实是灰白色的灰烬,掺着没烧尽的纸钱碎片。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坟头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两件日用品。一个搪瓷缸子,搪瓷已经磕得豁豁牙牙的,上面的牡丹花褪成了惨白。一把豁了口的剪刀,生满了褐色的锈,刀刃上还缠着几根乌黑的头发。一根竹烟杆,烟嘴已经被咬得扁了。这些东西就那么随便扔在路边,像是被什么人遗弃的,又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摆在那里的。
我蹲下来想仔细看看那个搪瓷缸子,刚伸出手,一股寒意就从指尖蹿上来,冻得我整条胳膊都麻了。那是跟温度无关的一种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缸子里渗出来,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我赶紧缩回手,站起来继续走。
越往上走,路越窄,坟越密。走到大约一半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一样东西,让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块木板,大概一尺长,半尺宽,斜斜地插在土里,露出半截。木板上的黑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但残留的部分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我蹲下来,用手拨开覆在上面的枯叶,辨认了好久,才勉强认出来——
“陈李氏”。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识字的人刻上去的。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就光秃秃的三个字,连“之墓”都没写。
我正盯着这块木板看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音近得就像有人贴着我的后脑勺在叹气。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噌地全竖了起来,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我本能地想回头,脑子里却猛地炸响了陈伯的话——“千千万万莫回头”。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地把转了一半的脖子拧回来,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路两边的茅草哗哗作响,那风声里裹着什么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又像是有人在笑。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总算确定了一件事——那个声音不是从我身后来的,是从路两边的坟里来的。
我拔腿就跑。
等我冲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腿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低头一看,陈伯给我的那张黄纸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掉了,桃木棍子还在手里攥着,硌得手心一片通红。那包朱砂倒是还在,只是纸包已经被汗水洇湿了,红了一片。
陈伯在路口等着我。他一看到我的脸色,二话没说,转身就走。我追上去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身上已经带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自己不晓得?”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有没有在那个路上拿过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碰过你?”
我又想了想,想到了那双搭上我肩膀的手。但我实在不敢说,因为我怕说出来了,一切就都成了真的。我只是摇了摇头。
陈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算了。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村里的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石头垒的小龛子,不到半人高,龛里面供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用红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脸。龛前头有个石头香炉,里面插满了烧尽的香棍。
陈伯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香炉里,然后让我跪下。我照做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得像是含着一口水,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只偶尔能分辨出“归位”“莫跟”“送还”之类的词。
念完之后,他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混着一碗清水,让我喝下去。那碗水的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又苦又涩,还夹着一股烧焦的骨头味,喝下去之后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走吧,”陈伯说,“今天晚上你睡我屋里,我那屋子有祖宗牌位,脏东西不敢进来。”
陈伯的老屋在村尾,挨着山脚,三间土坯房,黑瓦都快掉光了。堂屋里供着陈家的祖宗牌位,三排,密密麻麻的,上面的金字已经黯淡得快要融化在黑暗里。他让我睡在堂屋旁边的厢房,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堂屋里守着。
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是土墙,灰泥抹的,年深日久,裂了好几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压在嗓子眼里的哭声。我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下午的事,但越是不想,那些东西就越往脑子里钻。坟包,搪瓷缸子,木牌,叹息声……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
迷迷糊糊地,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不是山歌,也不是流行歌,是那种很老很老的调子,像戏曲,又不像戏曲,拖腔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眼泪唱出来的。我听不清歌词,但那调子钻进耳朵里,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心窝子,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我从床上坐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陈伯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墙上的祖宗牌位整整齐齐的,跟白天没什么两样。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个唱歌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清晰了。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终于听清了几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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