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年的最后一天(2/2)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唱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哭了,不知道是谁。王强吸了吸鼻子,假装没哭,但眼睛红红的。
孙老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推了推老花镜:“行了。收拾收拾,放学。明年见。”
“孙老师,是明年见,还是下学期见?”王强问。
“都一样。”孙老师笑了,转身走了。
联欢会散了。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有人扫地,有人擦黑板,有人把彩带从灯管上解下来。
晓晓拉着我往外走。
“去哪?”我问。
“我家。”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光盘,在我面前晃了晃,光盘封面印着几个大字——《甲方乙方》。“我表姐从郑州带回来的,说是今年新出的电影,冯小刚导演的,特别好笑,又特别感人。你看过吗?”
“没。听说过。”《甲方乙方》这四个字我在报纸上见过,说是中国第一部贺岁片,票房特别好。
“我也没,走,去我家看,我爸买了VCD机,还没用过几次。”晓晓说。
我骑车带她回家。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
沈阿姨不在家,去店里了。晓晓把光盘放进VCD机,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彩色的画面。她拉上窗帘,屋子暗下来,只剩下电视的光。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
电影讲的是一群年轻人帮别人“圆梦”的故事。
开始的部分很好笑,那个想当巴顿将军的书呆子、想当宁死不屈的俘虏的厨子,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晓晓也笑,笑得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演到后来,那个把自家房子借给新婚夫妇的少妇,回来时发现房子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站在废墟里茫然四顾。
晓晓不笑了。
再后来,葛优饰演的姚远把房子钥匙还给她,说“还是住在自己家里踏实”。
晓晓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最后,姚远和搭档们坐在冬天的圆明园里,对着镜头说:“那天我们都喝醉了,互相说了很多心里话。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晓晓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背里,有点疼,但我没动。
不是灾难,不是生离死别,但那种“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们都在1997年经历了太多——分科、会考冲刺、父亲的买断、沈阿姨的服装店关门、王强的技校梦碎又重燃。这一年,像一场大雾,走进去的时候看不清方向,走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
晓晓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眼泪洇湿了我的指缝。
我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指翻过来,十指相扣。
电影字幕出来了,片尾曲缓缓响起。
灯亮了,刺眼的白光把我们从那个世界里拽出来。
晓晓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雨后花瓣上残留的水滴。
“哭了?”我问。
“没有。进沙子了。”晓晓吸了吸鼻子。
“瞎说!屋里哪有沙子?”我说。
“那就是灰。”晓晓说。
我笑了,灰就灰吧!
走出房间,冷风一吹,晓晓的手还握在我手里,两个人的手心都出了汗,但谁都没松开。
“电影好看吗?”我问。
“好看。”晓晓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那句话——‘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说得我心里酸酸的。”
“那要是你,你也会怀念1997年吗?”我问。
“会。”晓晓抬起头看着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这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但幸好你一直在。”
“是呀!这是不平凡的一年!”我们又聚在了一起。
晓晓也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你笑什么?”
“笑你。你说‘你一直在旁边’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我一直都很认真。”
“我知道。”
晓晓握紧了我的手。
骑车回家的路上,晓晓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棉服,我都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羽哥哥,1998年咱们会更好吗?”晓晓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1997年这么难,咱们都过来了。”
晓晓沉默了几秒。
“那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会在一起看跨年电影吗?”
“会。每年都看。看到老。”
晓晓在我背上轻轻捶了一下,不疼。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枯枝上凝着白霜,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明天元旦,放假。”晓晓说,“你陪我去水库吧。”
“去水库干嘛?”
“我想去冰面上走走。今天电影里全是冬天的北京,我想看看咱们油田的冬天。”
“行。”
晓晓伸出手,我握住。
“1997年要过去了。”晓晓说。
“嗯。1998年,咱们会更好。”
晓晓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跑进去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嘴里还留着北冰洋的甜味。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事:
“1997年12月31日,1997年的最后一天。文科班联欢会,丁琳琳和叶云开说了相声,朱娜唱了《人间》,王梅朗诵了《再别康桥》。全班合唱了《朋友》,有人哭了。我和晓晓合唱了《心雨》,我跑调了,但她笑了。然后我们去她家看了《甲方乙方》,光盘是表姐从郑州带回来的。晓晓哭了,手一直抓着我不放。她说——‘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我说——‘1998年,咱们会更好’。”
写完,我把英雄616的笔帽拧紧,放在日记本旁边。钢笔在台灯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像一条路。
“钩子”
明天是1998年的第一天。水库的冰结了厚一层,晓晓说想去冰面上走走。她问我:“羽哥哥,你说冰面底下有鱼吗?”我说:“有。但它们在冰了一整年,终于要破冰了。”
“下章预告”
第二天早上,晓晓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瓶北冰洋。水库的冰面上,她蹲下来写了一个“羽”字,又写了一个“晓”字。我在中间画了一个心形。她忽然说:“你闭上眼。”我闭上。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贴在了我的脸颊上——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