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雪乳凝盏惊鸿影(二)(2/2)
“金大人所言极是。我辈读书人,当守孔孟正道,崇雅正之风,岂能舍本逐末,沉迷旁门左道?张大人这手点茶功夫,守古法,传文脉,才是我辈文人该有的修为。某些人靠着些旁门左道博眼球,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
张百龄得了两位大人的帮衬,更是意气风发,只觉得今日终于扳回了一局,把之前丢的脸面都找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王拓,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讥诮与轻慢,对着王拓微微拱手,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景铄公子,学生献丑了。想来公子生于钟鸣鼎食的勋贵世家,自幼锦衣玉食,于这些市井末技、文人雅戏,怕是不甚精通,倒让公子见笑了。若是公子日后对这宋代点茶有兴趣,学生倒可以不吝赐教,教公子些入门的门道。”
这话明着是赐教,实则是当众羞辱,暗讽王拓于文人正道上一窍不通,连入门都不配。
这番尖酸冷语入耳,王拓方才沉浸在前尘怅然中的心神骤然惊醒,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头已掠过一丝不快。只是他性子沉稳,并不形于颜色,只静静立在原地,等着开口的时机。
绵恩闻言,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刚要拍案开口,怼回这几个得寸进尺的小人;身侧的刘墉也脸色一沉,放下茶盏便要起身,以老师的身份护住王拓。
可二人刚要动,王拓却先一步抬起手,对着二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动怒。
只见少年缓步上前,月白长袍在春风里轻轻拂动,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全无半分愠怒与窘迫,反倒先对着张百龄从容颔首,浅笑道:
“张大人好手艺,十余年苦功,能复原宋代点茶的皮毛,已是难得,景铄佩服。”
一句客气话落罢,他抬眼扫过满堂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邹炳泰与金士松身上,丹凤眼微微一抬,清亮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怯意,反倒带着几分洞彻世事的通透,朗声道:
“只是方才诸位大人所言的茶道雅正、正道旁门,景铄却有几分浅见,想与诸位大人请教一二。”
少年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案上莹润的兔毫建盏,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园子:
“在景铄看来,茶之一道,本就无高低雅俗之分,更无正道旁门之别。于寻常百姓家,它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田间劳作归来,一碗粗茶解渴解乏的日常;于文人雅士处,它是琴棋书画诗酒茶,是三五好友相聚,寄情抒怀、以茶会友的雅事。百姓煮茶止渴,文人点茶寄情,帝王以茶宴客,僧道以茶参禅,皆是茶道,何来高低贵贱之分?又何来正道旁门之别?”
“茶之起源,始于神农氏。《神农本草经》有云:‘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彼时茶是解毒疗疾的良药,无半分风雅之说,只是救人性命的物件。至唐代,茶成了市井寻常之物,上至宫廷,下至乡野,无人不饮。唐人煎茶,要往茶汤里加食盐、生姜、桂皮、茱萸,甚至葱花、红枣,煮成茶粥,不过是佐餐的饮品,也无太多繁复章法,更无雅俗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