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雪乳凝盏惊鸿影(一)(2/2)
邹炳泰得了众人附和,脸上更添自得,话锋一转,便落到了茶道源流之上:
“只是可惜啊,茶道一道,兴于唐,盛于宋,至我朝虽集饮茶之大成,可宋代分茶、点茶的古法,历经元明战乱,早已十不存一。如今坊间流传的点茶之法,不过是些残篇断章拼凑的皮毛,早已失了宋代茶百戏的神髓。我辈读书人,遍翻古籍,也只能从杨万里、陆游的诗句里,窥见当年分茶盛景的万分之一,实在是千古憾事。”
这话入耳,王拓心头忽然微微一怔,一缕前尘往事悄无声息翻涌上来。
他恍惚间想起前世岁月,想起那位与他相交莫逆的忘年好友——人称武当一剑的李云恒。
彼时世间重文物保护,但凡古代墓葬、遗址出世,皆有专人妥善守护,不少封存完好的典籍、手卷、起居实录重见天日。
其中便有一宗宋代墓葬,出土了整套点茶、分茶、斗茶的完整图谱与口传心诀,记载之详,世所未见。李云恒性子执拗,一见便爱不释手,强拉着他一同钻研,半是逼迫半是玩闹,硬是让他将整套宋代点茶、斗茶、茶百戏之法,从头到尾学得通透纯熟,一招一式,分毫未差。
一念及此,王拓不觉微微出神,心头浮起几分怅然,似是还停留在前世与故友相对烹茶、笑谈古今的闲逸时光,竟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不提这边王拓陷入思绪之中一时不能自已,那边邹炳泰话音刚落,身侧的张百龄立刻像得了纶音一般,猛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矜持与得意,对着满堂大臣拱手一揖,朗声道:
“邹大人所言,字字切中要害!学生不才,这些年遍翻《茶经》《大观茶论》《茶具图赞》等唐宋古籍,于宋代点茶、分茶一道,倒是下过十余年的苦功夫,从炙茶、碾茶、罗茶,到候汤、调膏、击拂,一步步考据古法,勉强琢磨出了宋代点茶十之二三的门道。今日恰逢雅集,诸位台阁重臣、翰苑名儒都在,学生愿献丑一试,为诸位大人佐茶助兴,也让诸位大人,见见宋代古法的遗韵!”
这话一出,满堂顿时来了兴致。
绵恩本就爱这些文人雅事,当即抚掌大笑道:
“哦?竟有这事?好!张大人既有这般雅兴,只管放手试便是!掌柜的,把你们店里藏的最好的建盏、茶碾、茶罗、团茶,全都取来,给张大人备上!但凡有一样不合用,仔细你的皮!”
掌柜的不敢怠慢,连忙应声下去,不过片刻功夫,便领着四个仆从,捧着全套宋代点茶器具而来:
为首的是四只兔毫建盏,黑釉莹润如漆,盏身兔毫纹丝丝分明,在阳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泽,是传世的宋代老盏;其次是茶碾、茶臼、茶罗,皆是紫檀木为架,银质为芯,精致小巧,古意盎然;还有一饼福建北苑御茶园的龙团凤饼贡茶,茶饼油光锃亮,印着龙凤纹样,是内府专供的珍品,外面万金难求;其余汤瓶、茶筅、银钳、茶匙一应俱全,连炭火都备好了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焰,热力均匀。
张百龄见器具齐备,脸上的得意更盛,对着众人再次拱手,便缓步走到案前。
他先是整了整身上的长衫,敛容凝神,摆出了十足的架势,才一步步动起手来:先取过银钳,夹起那饼龙团茶,在银骨炭上细细炙烤,翻来覆去数次,烤去茶饼里的水汽,逼出茶叶的本香,一时间,满室都弥漫开醇厚的茶香。
炙茶毕,他将茶饼放入茶臼中捣碎,再入茶碾,双手握着碾轮,细细碾碎,动作不快不慢,倒是有几分章法。
碾好的茶末,他又分三次入茶罗,细细筛过,只取最细最白的茶粉,弃了粗渣,光是这一步,便耗了半盏茶的功夫,足见其下过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