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真龙潜渊(2/2)
宣赫连当即受意,便转向宁和询问:“太子殿下,可还记得当初与我在迁安城时,殿下第一次看到盛南国舆图时的情形?”
宁和微微一怔,虽然猜到了在他来之前,他们可能已经议定了些事,可完全没想到这时候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件旧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宣赫连继续道:“说起来,我也是记忆犹新,当时得知殿下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舆图上七宝山附近少了一条运河,也正是有殿下的提点,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查出了殷崇壁私吞矿资、以铜铁混金银来制官银的惊天大案。”
听他说着,宁和只是点头,可接下来,宣赫连的话才是赤帝真正想问的:“太子殿下一眼能看出舆图上的问题,想来是因为殿下对盛南国的山川地形也有着十足的了解,那么……还请问平宁国宇文太子殿下,如何对盛南的地形如此了如指掌?”
话问出口,赤帝目光落在宁和身上,不发一言,只等他如何解释。
宁和倒没有紧张,余光看了一眼蔺宗楚,便心里有了底,向着宣赫连拱了拱手,才转向赤帝开口:“陛下,王爷,外臣并非是对盛南国地形了如指掌,除母国平宁之外,浮青国、安阳国、乾辉国、还有你们盛南国,以及沧北和古野,外臣都略知一二。”
此话一出,惊得赤帝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忍不住叹道:“太子的意思是,全境的舆图,都记在了你的脑子里?!”
这对于一个小国的太子来说,实在是不可以思议,恐怕在列国中,能将全境舆图熟记于心之人寥寥无几,但还有更奇怪的事,赤帝追问道:“那你又如何能看得出我们盛南的舆图上少了一条运河?难道我们的舆图与你们平宁的不一样?”
宁和恭敬地向赤帝拱了拱手:“回陛下,的确是不一样,但并非是制图出错,此事都要归功于外臣的父王——晟君。”
说到这里时,似乎有些犹豫,因为接下来的话,若是稍不小心,便可能再次成为两国之间的矛盾。
但蔺宗楚却几不可察地朝着宁和轻轻点了点头,宁和才下定了主意,将此事如实相告。
“不瞒陛下,此事,平宁国或有僭越之处,但绝无恶意。”宁和很诚恳的先向赤帝表明了态度,见赤帝点头之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自打父王继位后,便听从老师建议,曾先后数十次、或者更多次,派出百余名暗探前往诸国,花了将近十多年的时间,逐渐将各国的山川地形、关隘要道、城池布局等悉数绘制成图。制成之后,外臣便跟着老师和那些亲自去跑了这些地方的暗探研习,所以对各国地理形势都略有所知。”
见赤帝面色似有凝重,宁和急忙站起身来回话:“陛下切莫因此介怀,外臣的父王曾说过一句话:‘知邻邦之势,方能安小国之民,小国无外侵之志,但不可无自保之备’,父王这般费尽心思,是在也只是为了我们小小平宁能够在诸强国之间自保苟存罢了。”
赤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心中不由得翻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也同样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自认为盛南国的军力虽不能在列国中位列首位,却也算得上是强国了,可却从没有想过,那个夹在四大国之中的小小平宁国——国土面积只堪堪与盛南国韶华州相差无几,的小国——竟然在那么多年前便已经暗中勘测了周边大国的地形。
于平宁而言,不是野心,而是远见!这不止是一个君王的殚精竭虑,更可以看得出为这君王、为这小国定策举荐之人的城府和谋略之高。
不经意间,赤帝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蔺宗楚:“好一个‘知邻邦之势,方能安小国之民’,蔺卿可真是深谋远虑。”
这话里显然是有两层含义,就看蔺宗楚如何接话了。
“然,忠臣良将,也只能在明君面前得以施展。”蔺宗楚向赤帝浅浅一揖:“倘若没有陛下这样的明君,臣再有谋略,也难成大事。”
一句话,既表了忠心,又赞誉了赤帝,可却叫宁和心里有一丝黯然,因为蔺宗楚既然现在向赤帝表了忠心,就意味着,以后他很可能不会再与自己一同回平宁去了。
“小国自有小国的生存之道。”蔺宗楚的视线落在宁和身上,看得出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落寞:“可只要不贪、不邪,保住本心,能护得一方太平,便是这小国对这片天下最大的贡献。”
在蔺宗楚说话的时间里,宁和心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了,甚至好像还有些微哽咽,一时间难以言语。
赤帝倒是没留意到宁和这点变化,毕竟此时更重要的是蔺宗楚,他总要从蔺宗楚的眼底辨清忠诚与否,免得身边再有一个来禄那样的人,那这盛南国,恐怕就真的要毁在赤帝手里了。
“蔺卿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谋士。”赤帝看起来只是赞誉,却也是认同了他的忠心,转而又带着一丝感慨,对宁和说:“宇文太子,你父王真是智勇双全,更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啊。”
赤帝这番说辞并非场面话,倒不如说是吐露真心。他何尝不是全心全意培养每一个儿子,可纵观眼下几位皇子,又有哪一个是能担得起承继这一国大任的,在见到了宁和之后,不得不叫他心生感慨。
“陛下谬赞。”宁和这时的心绪也多放在了蔺宗楚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赤帝语气中的感慨之意,向赤帝作揖道:“父王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也只不过是想让平宁的百姓在大国的夹缝中求得一份长久的安宁罢了,可如今,他的良苦用心却被逆臣践踏,多年积累下来的基业……恐怕也要被乾辉的铁骑一步步蚕食殆尽了……外臣这个太子,却只能隐姓埋名藏身异邦,眼看着家国危在旦夕而无力回天……”
说不下去了,宁和的声音忽然哽住,素来温和从容的他,此刻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攥得指节泛白,下颌也逐渐绷紧了起来,上下滚动的喉结,就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而滚烫的东西一般。
宣赫连看着宁和,沉默一瞬,随即便转向赤帝开口请命:“陛下,宇文太子在盛南国这数月之间,先是在迁安城上以一己之力统筹全局,不仅平抑了异花毒蔓延之危,更是在那场疫病中主持镇疫,救下了一城百姓的性命;后来助臣彻查镇国寺之案,协蔺公将安硕与殷崇壁的阴谋连根拔起;又在数次遇袭中,不仅护住了臣的性命,更是保得七公主殿下平安无恙。此等卓着功绩,臣以为,盛南可助太子归国平乱,不仅是还太子此番功绩之情谊,更是将我国北境那道防线的屏障更加坚实。”
“宣王爷切莫心急。”蔺宗楚竟意外地否决了宣赫连的请命:“依臣之见,此时太子殿下归国,并非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