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囚芳(上)(1/2)
仲夏。
密室里凉浸浸的,焚着不知名的香,气韵清苦,柳照影唤影一新挪了个窝,拆掉锦缎,贴着壁,像小时候在扬州,暑天里把脸贴在井栏上那股凉意——
那股凉意从颊骨渗进去,一直漫到发尖。
那时候姨母还在,会拿井水湃瓜,切好了递过来,脆生生的,咬一口,甜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腹中那个小东西近来闹得厉害,时不时扑腾一下,踢得他整颗心都跟着颤。
外头日头正好,影一问过要不要搬张躺椅去廊下。
他想了想,摇头。
他不想动。
连太阳也不想晒了。
这儿暗,暗得安心。
他歪在椅上,榻边矮几上撂着几本风物考,翻到“玄令”那页,折了一个角。
旁边还有一册蓝色封皮的书,书页翻开着,倒扣在几面上。
他伸手去够那本书,指尖刚碰到书脊,困意又涌上来。
手便垂下去,搭在榻沿,不动了。
脚上的凉鞋不知什么时候踢掉了,净袜裹着脚踝,露在薄毯外面。
他蜷了蜷脚趾。
懒得缩回去。
东宫书房里,乔慕别正拆一封新到的信。
暗卫早已汇报过秀行的一举一动,不必看也知道写了什么。
张行简带着他那个小师侄,一路游历一路收草药,这封信大约是从某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脚小镇寄来的。
他随手抖开满纸都是活气。
写山间的云雾,写溪边的石斛,写师叔又骂他笨手笨脚。
目光扫过去,预备晚些时候再细看,却在某一行停住了。
山里有野柿子树,秋日要来摘,问要不要寄一筐进京。
又说张行简教了他一味新吃法——
“……这一味,你可要听真了:取秋日的脆柿,以银匙挖下最甜那一勺,再轻轻点上些许盐桂花。入口之妙,恍若暮色四合时,尝到了一整片琥珀色的蜜糖山林。此法得传,平生足矣。”
瞽目之人善歌。
秀行看不见这宫墙,所以他能写出这样的柿子。
而他呢?
他看得见一切——却什么都尝不出了。
“草头一味”,“热釜脂融,碧浪翻雪”,“其气之烈,穿喉贯腑”。
韫光也是这般,把一味吃食写得像天地初开的头一缕光。
那是母亲袖上的风烟,是他回不去的故乡。
一热一冷,一野一驯。
都是“平生足矣”,一个是死前说的,一个是活着时写的。
他只把它折好,压在镇纸
案上奏折还有一堆。
安乐宫的修缮已经有些日子了。
他下令在地下开凿拓建,要复刻一座地宫。
工匠们日夜赶工,图纸改了又改。
他要的不是奢华,是……他说不清要什么。
也许是那个回不去的江宁,也许是那个从没真正存在过的“家”。
也许只是想让那间密室不再那么暗。
他伸手去拿朱笔,指尖触到笔杆时,忽然把笔放下了。
好香必须自焚,好茶必须自斟。
僮仆虽多,不能任其力者,同出一理。
有些滋味,旁人是替不了的。
他起身走到熏炉前,揭开盖子,从旁边小匣里取了一枚香饼,投进去。
沉水、檀香、乳香、琥珀、茉莉。
他从前不用这个,今日就想点这一味。
香气漫开来,不是降真的凛冽,也不是龙涎的霸道,是温的,软的,像暮色里谁在远处弹了一曲不知道什么调子。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折子摊开,说京城一些道观敛财不仁,隐匿田产,不纳赋税,又言道人以丹药惑众,罪当严惩。
观主他曾见过,不像贪鄙之人。
他的人查过,与观主无关,是底下几个小弟子私下里做的,借着法事的名目向农户摊派,又瞒着观里吞了香火钱。
罚,申饬,令其清退田产,以后不许再做法事敛财。
他该这样写。
可他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父皇从前教他批折子时说的话——
“人主之患,在于信。信人,则制于人。”
那时候他跪在一旁,听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他以为他在学治国。
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在复刻父皇落下的那一个。
笔势、力道、收锋时的余韵。
那字迹已经长在他手上了。
他赢了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