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火灭烟消收残局,疑云暗结隐荆州(2/2)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荆州城从一场惨烈的变故中缓缓平复。
街上的官兵渐渐少了,店铺重新开了门,码头上又有了装卸货物的苦力。
只是湘王府那片焦黑的废墟,始终没有人去动。
风吹过时仍有细碎的灰烬扬起,落在街面上,落在沉默行路的人们的肩膀上。
第三日深夜,荆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这里是千秋庄在荆州的秘密落脚点,宅子不大,陈设简单。
沈清秋一身黑衣,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陈洛已经等了她小半个时辰。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幽影刀横放膝上,手指轻抚着乌木刀鞘上被摩挲得光滑的纹路。
沈清秋进门时,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公子,查到了一些东西。”沈清秋没有废话,压低声音直接说正事,“徐鸿镇来荆州了。”
陈洛的手指在刀鞘上微微一顿。“何时发现的?”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徐府。”沈清秋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推到他面前,“在公子随军离京之后没几天,徐鸿镇便以‘外出游历’为名离开了杭州。”
“他的行踪原本算得上隐秘——换了便装,没带随从,走的也是绕路水道。”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鹰的眼睛——我们的人是在汉阳渡口发现他登船换舟往荆州方向来的,一直远远缀着,直到他进了荆州城。”
“他进城后便失去了踪迹,直到昨日手下才在城外江边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其中两人是徐家西湖剑盟培养的死士。”
“他们扮作商旅住进了城西的宾阳楼,用的路引全部是伪造的湖州沈氏商队的身份。”
陈洛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幽深如井。
徐鸿镇。三品镇国。
徐鸿镇是来杀自己的吗?
他来荆州,是跟踪自己,在行军途中找机会下手?
陈洛在心中将这种可能性反复掂量了一遍,又自信地笑了笑。
他现在的修为,早已不是当初在状元境小院中只能接住徐鸿镇五成功力一掌的四品镇守了。
十成的《洗髓经》圆满,稳固的三品镇国境界,他早已不惧与徐鸿镇正面交锋。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他隐隐觉得徐鸿镇来荆州另有所图,如果是专程来杀他的,趁夜摸上他的船便是。
他在行军途中的大半时间都窝在船舱里修炼,若徐鸿镇真要下手,有无数次机会。
除非,徐鸿镇来荆州,不是为了他。
或者说,不只是为了他。
湘王的死,会不会与徐鸿镇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回去。
陈洛闭上眼睛,将那夜在燕王府退思院中朱长姬对他说的话重新回味了一遍——“湘王叔祖是宗室中最不可能谋反的人。”
她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他至今记得。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对自家人的深刻了解和笃定。
他愿意相信她的判断。
但如果湘王真的没有谋反之心,那他为什么要写下承认谋反的绝笔信?
以他刚烈至极的性格,怎么可能在被逼到绝境时选择写下这样污蔑自己的东西?
除非那封信是伪造的。
如果不是亲眼在废墟中搜出了那具与描写相符的男子遗骸,如果不是连洛杰这种老练将领都看不出破绽,他几乎要怀疑整场大火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人灭口。
他没有证据。
绝笔信是湘王亲笔,遗诏也是湘王笔迹,废墟中有与他体貌相符的遗骸,一切物证都指向“畏罪自焚”。
他陈洛再怀疑,也无济于事。
他没有立场去查。
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他的职责是宣读诏书、记录现场、监军回朝。
他来荆州是来给湘王定罪的,不是来给他翻案的。
更何况,就算翻了案又如何?
湘王已经死了。
一个死去的藩王,对汉王不再是威胁,对建文帝不再是隐患,对燕王是前车之鉴,对朝廷大局无关轻重。
此时此刻,自己在此地的每一项职责,都是去证明湘王有罪。
如果他突然跳出来说“湘王可能是被冤枉的”,第一个要扳倒他的就是汉王,第二个就是建文帝。
他把那张薄纸重新叠好,还给沈清秋。
“盯着他们。徐鸿镇和他的人只要还在荆州,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徐鸿镇是三品巅峰,手底下的人都是中三品以上的好手,你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远距离跟着就行,不要靠太近了。”
“还有,查一查湘王府大火之前后,有没有人见过形迹可疑的人进出。做得隐蔽些。”
沈清秋接过纸条干脆地应了一声,起身便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只余下院中几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陈洛独自坐在黑暗中,幽影刀横放膝上。
他缓缓拔出半寸刀刃,刀身上流转的幽光如一道冷泉。
他想起朱长姬临别前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当然会活着回去。
但现在,他还需要查出真相。
有人要杀湘王,有人要杀他。
两把刀也许握在不同的人手里,但刀鞘上刻的,是同一个姓氏。
荆州已成是非之地,但真相是他唯一握在手中的刀柄。
他要凭这把刀柄,走出这座还在冒烟的火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