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老卒行(2/2)
而在他们不像金兵那样攻城。
他们在城外放火、挖水、用饿。
把一座城熬到连箭矢都扒光了茅草搓杆。
再去撞门。
她知道父亲背上的刀伤疼了多少年。
也知道燕伯伯为什么要在玉泉山趴三天三夜。
此刻她站在父亲面前。
穿着一身旧军袍改的短褐。
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脸上有被海风吹出的。
和她爹一模一样的粗糙。
她弯下腰。
把父亲从鸡窝边扶起来。
让他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周威看着她的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二龙山上。
杨志也是这样看着他。
问他能不能替哥哥守这座山。
出发那天。
三支队伍在汴京城北的官道上会合。
燕青带着两万禁军列阵于晨雾之中。
刀枪如林。
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张清单骑从登州赶来。
风尘仆仆。
脸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
腿瘸得比三年前走时更明显了。
跳下马来二话不说。
和燕青对了一拳。
燕回骑着一匹青骢马。
从梁山方向驰来。
马上挂着父亲传给她的短刀。
背上背着一面旗。
二龙山的旗。
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绣着一座山。
那是她从聚义厅后面那间小屋里翻出来的。
燕青看着那面旗愣了愣。
这面旗是当年周威在居庸关冲锋时背在身后的那一面。
箭孔还在。
血渍已洗得发白。
山形仍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鹰。
他问燕回。
你爹知道你把旗带出来吗?
燕回说。
爹昨晚想了一夜。
最后说了一句。
旗是哥哥们留下的。
你去替爹扛。
武安没有出城送行。
他站在城楼上。
望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
晨光中。
燕青的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张清在马背上微微瘸着身子。
燕回背上的二龙山旗猎猎作响。
三支队伍汇成一条灰色的河流。
沿着官道向西北流去。
他忽然想起父亲退位那年说的那句话。
朕的仗打完了。
往后的仗是年轻人的。
可此刻走在前面的。
还是那个头发白得像雪。
少了一条胳膊。
右腿膝盖已经不太能打弯的燕伯伯。
城楼上的字旗在晨风中飘着。
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过萧关时。
燕回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戈壁。
她从小在太行山里长大。
山是绿的。
水是清的。
秋天满山红叶。
冬天白雪皑皑。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天是灰的。
地是黄的。
风刮在脸上像砂纸磨铁。
能把人的嘴唇吹裂。
远处的沙丘像一座座坟。
风一吹就移动。
沙粒在风中翻卷。
如无数刀片在磨。
燕青骑在马上。
一路沉默地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当年吴用说过一句话。
知地形者胜。
不知者死。
此刻他站在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面对的将是他从未交手过的敌人。
他心里没有必胜的把握。
可他想起吴用在野狼坡战前一天说的话。
世上没有什么必胜的仗。
只有不得不打的仗。
第五天傍晚。
先头斥候带回了一个烽燧兵和一个西夏信使。
信使从兀剌海城突围出来。
背上还插着一支折断的箭。
他躺在担架上。
从怀里掏出守将嵬名阿骨的亲笔信。
信是用汉文写的。
纸很皱。
边角都磨毛了。
字迹歪歪斜斜。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信上只有四句话。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蒙古骑兵不耐酷暑。
夏至前必有退兵。
大宋若来。
西夏必迎。
燕青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手按在那卷旧方略上。
望着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戈壁。
兀剌海的城廓已在远处隐约可见。
像一道被风沙磨薄了的刀刃。
横亘在天地交界处。
他转过身。
对张清说。
快马回报陛下。
已见兀剌海。
臣会守到夏至。
张清把军令塞给传令兵。
压低声音问燕回多大了。
他记得自己初见这丫头时。
她还在她娘怀里。
转眼已能带着二龙山的旗来找他们。
他怕鹰愁涧和野狼坡的事。
又要在这戈壁上重演一次。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把马鞭指向远处那道残阳下的城墙。
燕回的马蹄已率先踏上沙丘。
背后那面二龙山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战场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