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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秋风旧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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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使团离开汴京的那天傍晚。

吴用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几声干咳。

像是被秋风吹着了嗓子。

他从枢密院批完最后一份边贸榷场的细则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忽长忽短。

他咳了几声。

用袖口掩住嘴。

继续往前走。

袖口放下来时。

上面多了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很小。

像是一片不小心落在袖口的枫叶碎屑。

风从枢密院方向吹过来。

把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膀上。

他轻轻地。

一片一片地把它们掸掉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肺家旧伤。

是当年在梁山军中被流矢擦伤时落下的。

之后连年随军操劳。

从来没有好好治过。

太医早就说过。

这伤怕累、怕寒、怕熬夜。

他哪一样也没躲开。

他回到自己在枢密院隔壁的那间小屋时。

案上还摊着一份没写完的折子。

是关于燕云十六州屯田戍边的新条陈。

已经改了三天。

桌角搁的半碗冷粥。

结了一层皱皱的膜。

他在案前坐下。

用墨块在砚台上慢慢磨着。

磨到一半。

又剧烈地咳起来。

这一次咳得很深。

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连根拔出来。

他不得不弯下腰。

用手撑着桌沿。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等咳嗽停下来。

他喘息着直起身。

把那块染了血的帕子叠好。

塞进袖子里。

然后继续磨墨。

墨磨好了。

他提起笔。

在折子上又改了一处。

把驻军屯田改成了军户自耕。

这四个字他斟酌了三天。

改了十几遍。

终于觉得妥了。

第二天一早。

他照常去御书房给武松念奏折。

武松坐在案前。

听他把燕云十六州今年秋收的预估数字念了一遍。

忽然打断了他。

吴先生。

你脸色不好。

吴用把折子合上。

平静地说。

昨夜没睡好。

秋天到了。

有些燥。

武松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再问。

他不是看不出来。

是不想在御书房里当着值房内侍的面追问。

吴用不想说的事。

谁也问不出来。

他只是在散朝后。

让燕青藏了一包川贝枇杷膏送到吴用屋里。

顺便把吴用案头那盏孤灯。

换成了一盏羊角灯。

燕青回来说。

吴用接了东西没说什么。

只是把那盏旧灯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角。

添了油。

换上新的灯芯。

旧灯是他当年在梁山军帐中用的那盏。

跟着他从梁山到汴京。

从汴京到燕云。

又从燕云回到这间小屋。

他不舍得灭。

那张旧方略。

是陈文远在整理定州旧档时无意中发现的。

定州归宋后。

金兵当年留下的文书被装了几十大车运回汴京。

大部分是废纸。

只有少数有价值的军事情报被挑出来存档。

陈文远领着几个书办在故纸堆里翻了十几天。

翻到一份被炭笔写得密密麻麻的作战方略。

纸已经脆了。

边角一碰就碎。

他一眼认出那是吴用的字。

吴用的字很特别。

笔锋总是微微向左斜。

像是在和每个字商量它该落在哪里。

方略末尾。

有几行被炭笔划掉的字。

划得很用力。

横一道竖一道。

可陈文远还是勉强辨认出来了。

若臣战死。

以燕青代臣行军司马。

若燕青亦战死。

以张清代之。

若张清亦战死。

以刘德代行军司马之职。

以此类推。

直至梁山军最后一卒。

陈文远拿着那张旧方略。

在故纸堆里坐了很久。

窗外秋光正好。

院子里那几株桂花开了。

甜腻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和故纸堆里的霉味搅在一起。

变成一种说不清的。

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他想起在定州吴用问他你是真叛还是假叛时。

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想起在金营里演了三年戏。

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天亮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

可吴用比他更孤独。

吴用连自己死后由谁接替都写好了。

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把那份旧方略原样放回纸堆里。

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没有告诉吴用。

只是在吴用照例熬夜批折子时。

不经他同不同意。

便从内务府多领了一篓银炭。

亲自搬到枢密院值房。

把炭盆拢好。

临走时又朝窗户缝瞥了一眼。

糊窗的纱该换了。

封赏大典。

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举行的。

太庙前的广场上。

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从二龙山投过来的山贼。

从真定反正的降卒。

从燕云十六州自愿从军的百姓。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

有的瘸了腿。

有的脸上还带着刀疤。

可他们都站得很直。

直得像他们身后太庙前那一排新栽的松柏。

武松站在太庙的台阶上。

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腰间挂着那把刀鞘上还沾着泥的铁刀。

他没有坐龙椅。

龙椅摆在旁边的帷幔里。

空着。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

有些他叫得出名字。

有些叫不出。

可每一张脸他都觉得面熟。

因为这些人和他一样。

都是在刀尖上滚过。

在死人堆里爬出来。

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目光里。

替他们活到今天。

吴用站在他身侧。

替他宣读封赏诏书。

诏书很长。

吴用念了快半个时辰。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念到鲁智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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