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二圣临朝—北门学士起(2/2)
“朕召尔等前来,非为寻常朝务。”武媚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寒门才俊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尔等皆饱读诗书,才思敏捷,奈何仕途蹉跎。非才不足,实乃时运困顿,门第所限。”她的话语如同重锤,精准地敲在众人心中最痛的软肋上。元万顷等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武媚缓缓踱步,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今有一事,关乎教化,更关乎帝国根基。欲重修《列女传》、《臣轨》,并编纂《百僚新诫》,以为天下妇人、臣工立规立矩,彰明伦理,砥砺名节。此事工程浩大,意义深远,非学养深厚、心思缜密者不能为。”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元万顷:
“元卿,尔博通古今,文采斐然,此事便由尔总领。刘卿、周卿、范卿等,皆为尔臂助。所需典籍,宫中秘府藏书皆可调用。”她指向殿中那几排巨大的书架,然后加重了语气:
“为求清静,免受外扰,便于查阅典籍,尔等即日起便在此清思殿办理编修事宜。若有不明之处,可直接面询于朕。另,朝中奏疏纷繁,朕精力有限,尔等编书之余,亦可参详一二,将其中紧要关节、可行与否,拟定初步条陈,附于奏疏之后,供朕省览。”
此言一出,元万顷等人如遭雷击,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大的惊喜和惶恐瞬间淹没了他们!编纂典籍,已是莫大的信任和荣耀。更可怕的是那句“参详奏疏”、“拟定条陈”!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这群寒门小官,竟能绕过三省六部(中书省草诏、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那些高高在上的宰相,直接接触到帝国最高层的政事决断!甚至…甚至拥有了左右决策的初步建议权!这是何等破格的重用?这是通向权力核心的“北门秘径”啊!
“臣…臣等…”元万顷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扑通一声跪下,身后刘祎之等人也齐刷刷跪倒在地,眼眶发红,“臣等学识浅薄,蒙天后陛下如此信重,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起来吧。”武媚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此间一切,皆为宫禁机密。尔等需谨言慎行,专注于修书论政。朕所需者,乃尔等胸中之才学见识,而非虚名浮誉。办好差事,自有尔等前程。”
“臣等明白!定不负天后陛下厚望!”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因激动而哽咽。这一刻,他们仿佛看到了那道禁锢了他们半生的门阀壁垒,被一只无形巨手,推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缝隙!希望的曙光,穿透厚重的阴云,洒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将以笔为矛,以纸为盾,为天后,也为自己,在这权力的心脏地带,开辟一方崭新的天地。
下篇:麟德惊雷,天后翻手定风波
清思殿内,烛火彻夜长明。堆积如山的典籍图册之间,元万顷、刘祎之等人伏案疾书的身影显得格外专注。空气中充斥着墨汁的芬芳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批被后世称为“北门学士”的寒门精英,迸发出了惊人的能量。他们不仅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推进着典籍编纂,更将武后赋予他们的另一项隐秘职责——参详奏议,发挥到了极致。
一份关于疏浚关中郑白渠以利灌溉的奏疏,按流程本应由尚书省工部具议,再由宰相班子讨论。此刻,它正摊开在元万顷的案头。他没有停留于表面的“可行”或“不可行”,而是立刻翻检起清思殿内收藏的关中水利图志和前朝疏浚档案。整整一天一夜,他与刘祎之等人查考资料、反复推算。
“天后陛下,”翌日清晨,当武媚轻装简从来到清思殿巡视进度时,元万顷恭敬地呈上那份奏疏,并在后面附上了厚厚一沓条陈,纸上墨迹犹新:
“臣等详查旧档,郑白渠淤塞确为关中农事大患,疏浚刻不容缓。然,前隋大业年间及本朝贞观初年两次大规模疏浚,皆征发民夫数万,耗资巨万,效果却难持久,究其根源,在于渠首引泾处工程设计有先天缺陷,易受泥沙回淤。故此次疏浚,若依旧法,恐徒耗民力国帑。”
他顿了顿,指着条陈上清晰的图示和密密麻麻的数据:
“臣等以为,当趁此机会,采用新法。可在渠首上游另择基岩稳固处,新开引水口,并增筑坚固的分水坝和排沙闸,如此方能一劳永逸!此方案预算虽较旧法稍增三成,然十年之内无需大修,长远计,实为省费利民之举!”
条陈中,工程难点、预算对比、工期预估、民夫征调方案、乃至何处采石、何处建窑烧砖,都列得详实无比,俨然一份成熟的计划书!
武媚接过条陈,快速翻阅,越看眼睛越亮!这份条陈,思路新颖,论证严谨,数据详实,操作性极强!远非那些三省宰相们送上来的、充满了陈词滥调和各方利益拉扯的模糊奏议可比!她心中激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元卿用心了,条陈留下,朕会细看。”这轻飘飘的一句认可,却让元万顷等人如同饮下琼浆,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们的学识,他们的见解,终于有了直接通向权力巅峰的通道!而武后,则获得了绕过宰相集团、掌控真实信息并高效决策的秘密武器。“北门学士”这个尚未正式命名、却已在宫禁深处悄然运转的智囊团,如同一股新鲜血液,开始无声地渗透并影响着帝国的运转。
然而,权力的博弈永远伴随着腥风血雨。正当“二圣”格局日益稳固,“北门学士”渐成气候之时,麟德元年(664年)冬,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后宫!宦官王伏胜,这个服侍了李治二十余年、本应忠心耿耿的老奴,竟秘密向病体稍愈的高宗李治告发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皇后武媚秘密召引道士郭行真进入内宫禁院,行“厌胜之术”!厌胜,以诅咒人偶等邪法害人,乃宫中绝对禁忌的大罪!矛头直指谁?不言而喻!
“砰!”一只珍贵的白瓷药碗被盛怒的李治狠狠掼碎在地上!
“你说什么?厌胜?她…她诅咒于朕?!”李治因暴怒和难以置信而浑身发抖,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再次变得煞白,头痛似乎又要发作。王伏胜指天誓日的证词,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想起了日渐强势、几乎掌控了全部朝政的武媚,想起了那些由她下达、如同自己旨意般的诏敕,想起了屏风后那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身影,心神彻底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