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一夜灯火(1/2)
那一夜,议事堂的灯没有熄。
孙掌柜送来的暗账摆在桌上,旁边是南坡田名册、护路队花名、工坊铁料单、粮仓口粮表,以及陆青山刚整理出的三营人数。
陈宇坐在灯下,像被一堆纸困住。
他以前也怕账乱。
可那时账乱,最多是亏钱,是铺子周转不开,是一批货压在路上。
现在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人。
南坡田一百六十七口。
青石沟护路点三十八口。
木桥村愿登记共耕者二十一户。
清风寨原有人口、向阳旧人、工坊匠户、学堂孩子、顺风脚夫、护路队青壮。
这些名字落在纸上很轻,落在陈宇心里却像一块块石头。
凌飞燕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她不是不困,只是看得出来,陈宇这时候不能一个人坐着。
陈宇把孙掌柜那张粗算纸推过去。
“你看。”
凌飞燕低头看了一遍。
她对账不如钱老抠敏感,却能看懂最后那几行。
人越多,粮越少。
护得越远,死得越快。
“所以呢?”她问。
陈宇沉默片刻:“所以最稳的办法,是收。”
凌飞燕抬眼。
“收回护路队,停南坡田,不再接新流民。清风寨关山门,顺风暗线只保最核心的人,银子和粮用来养寨中老小。等皇帝北方打完,朝廷清算地方时,我们就说这些日子只是护商、安置、听县衙文书办事。”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像真的在讨论一桩可行生意。
凌飞燕却听得眉头一点点皱起。
“你信吗?”
陈宇笑了一下:“不太信。”
“不太信你还说?”
“因为这是最像活路的路。”
凌飞燕没有立刻反驳。
她知道陈宇说得没错。
若只论眼前,收缩是最稳的。清风寨山高路险,有粮、有工坊、有顺风暗线。真要藏起来,未必不能躲过一阵风头。
可南坡田的人怎么办?
那些刚拿到对账表的佃户怎么办?
青石沟和木桥村那些已经开始相信清风寨规矩的人怎么办?
还有陆青山的镇北旧部、郑文轩留下的证据、千人坑里那些没人收尸的白巾队。
这些问题不必问出口。
陈宇自己也知道。
他把手按在额头上,声音低了下来:“可另一条路更疯。我们现在有什么?几百个能拿刀的人?几座工坊?几条商路?一堆刚敢抬头的流民和佃户?”
凌飞燕看着他。
陈宇继续道:“皇帝那边呢?北方军权,铁浮屠,朝廷名义,州县官府,税粮,几十万正规军。等他打完北齐,回头看见我们,连认真伸手都不用,随便一道剿匪文书,就能让州府、县衙、乡勇、大户一起扑上来。”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可凌飞燕听得出他在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带着所有人去死。
凌飞燕忽然道:“你以前问过我,山寨的人凭什么跟你走。”
陈宇抬头。
“那时候我没想明白。”凌飞燕道,“我只觉得你能让他们吃饱,能让路好走,能让工坊有活干。后来我才知道,不只是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的名册。
“他们跟你走,是因为你把他们当人。”
陈宇怔了怔。
“山匪也好,流民也好,佃户也好,工匠也好,在别人眼里都是账、役、丁口、欠租、匪患。你让他们先吃饭,再记名字,再问愿不愿留。你觉得这只是规矩,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活路。”
凌飞燕说这些话时并不激昂。
她只是把自己一路看见的东西说出来。
她是山寨大当家,见过刀口舔血,也见过人为了半袋粮翻脸。她从来不怕打仗,可这一刻,她也不敢轻飘飘地说一句“反就反”。
因为她知道,陈宇怕的东西,她也怕。
她怕那些刚在清风寨安下心的孩子,明日就被官兵踩进泥里。
怕鲁成的工坊被烧成白灰,怕钱老抠守了半辈子的账变成搜山时的一堆废纸,怕山下那些佃户刚敢抬头,又被拖回主家的院子里。
可她更怕陈宇一个人把这些都压在心里。
凌飞燕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披风搭在他肩上。
“你若说退,我跟你退。”她声音低了些,“清风寨的人也会有不少跟你退。可你心里清楚,退不回从前了。”
陈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会使刀。
可这一路走来,已经推开了太多门。
门后站着的人,正看着他。
外头天还黑着,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陈宇忽然道:“豆包。”
凌飞燕一怔,随即起身把门闩落下,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议事堂外没人。
陈宇从怀里取出豆包,放到桌上。
眼灯亮起。
“你好呀,小朋友。检测到深夜未睡,建议立刻放下玩具,闭眼数羊。”
陈宇看着它,声音有些疲惫:“豆包,今天不数羊。”
“那数鸭子也可以。”
凌飞燕原本沉重的脸色,被这句话撞得差点没绷住。
陈宇闭了闭眼:“再胡说,我真扣电池。”
豆包停顿一瞬。
“检测到家长情绪严重不稳定。已切换认真模式。请描述问题。”
陈宇把几张纸摆到豆包面前。
当然,豆包看不懂纸上的古字。
他便一项项说。
清风寨人口。
粮仓存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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