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我知道是谁了。”(1/2)
记忆里是漫天的大雪。
李湛记得2003年的那场雪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一月,大兴安岭的余脉就全白了头。
他那时刚从军区大比武回来,拿了个侦察兵综合第一。
连长高兴得拍着他的肩膀说要请全连吃肉,转头摸摸口袋又赖了账。
他不在乎这些。
他兜里正揣着刚批下来的探亲假条,心里只惦记着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沈荷。
沈荷不是他们大院里的姑娘,是他在一次军民联欢会上认识的。
那时候台上热闹地唱着二人转,他穿着常服坐在后排,身板挺得笔直。
前面一个姑娘回过头来跟同伴说话,辫梢不经意间扫过了他的手背。
姑娘转过头来道歉。
李湛看见了她的眼睛,后半场的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后来熟了,沈荷才笑着告诉他,那天晚上她其实根本没注意台上在唱什么。
“你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谁能不看你啊。”
她是沈家的大女儿。
沈家祖上是给张作霖管过账的,鼎盛的时候在哈尔滨有几条街的铺子。
后来改朝换代,家道中落,
这几年全仰仗着祖上的那点余荫和人脉,勉强在外面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为了这份体面,沈家想让她嫁给乔振海。
乔家在东北地下世界的势力,李湛那时候在部队里还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能眼都不眨买下一整条街的姓氏。
乔振海开着一辆黑色的虎头奔,每次来接沈荷,沈家上下恨不得把门槛擦三遍。
但沈荷跟李湛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她说,李湛,你别怕。
我谁的都不算,我算我自己的。
那年冬天,
李湛的探亲假还没正式批下来,沈荷的弟弟就偷偷跑到了驻地。
那个半大小子在门岗外面的风雪里冻得嘴唇发紫,拉着李湛的袖子说,
我姐被我爸锁在后罩房了,乔家腊月就要来下聘。
李湛赶到沈家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穿着便装,怀里揣了一把军刺和一卷攀登绳。
他在大院外面的雪窝子里趴了四个多小时,
摸清了两个暗哨、一条看门狗的巡逻路线,以及前院通往后罩房的唯一盲区。
他把狗引开,踩着墙根翻了进去,
顺着房顶摸到后罩房,用军刺悄无声息地撬开了挂锁。
门开了。
沈荷坐在床沿边,被关了三天,脸上没什么血色。
但看见一身雪粉的李湛,她一点都没慌,只是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们消失在风雪里。
她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穿上那件红棉袄——
那是她妈留给她的,缎面,衣角绣着暗红色的牡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簇火。
他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两天。
搭过运木材的过路卡车,睡过四面漏风的废弃护林站。
白天蒙头赶路,晚上就紧紧挤在一起取暖。
李湛甚至把路线都计划好了:
往南走,进关内。
先到山海关,那里有他一个退伍的老班长能帮忙落脚。
他还想好了到了那边怎么去学个手艺,怎么挣钱,怎么租个带院子的房子。
他想了很多很多,每一个关于未来的念头,结尾都有她。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被追上了。
三辆车。
一辆路虎,两辆面包。
刺眼的车前灯在铅灰色的大雪里切出十几道光柱,把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车门打开的声音被风雪吞了一半。
乔振海从路虎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皮风衣,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笑。
他身后哗啦啦围上来二十多个人,手里攥着砍刀,还有几把双管猎枪。
沈荷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李湛前面。
李湛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画面。
漫天大雪里,她的红棉袄是唯一的暖色。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缠在白皙的脖颈上。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对着乔振海说,你回去吧,我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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