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弃井候影(2/2)
老案吏的脸在灯光里白得厉害。
井下人再出声:
「能把签从重页台里带出来,能扛住回收不并,能让接物印亮起,才配碰自己的旧名。」
旧名。
这两个字从井里爬上来,落在林宇耳边,比夜风还冷。
林宇慢慢收回后签实页,把它递还给老案吏。他看着井口黑处,声音哑,却稳。
「你不是等我赴约。」他把黑纸签扣回掌心,铜扣压在签背印上,「你是在等我活着走到这里。」
井下又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手从黑里伸出来。
那只手苍白,指节很瘦,指甲边缘带着旧墨色。手腕上垂出半截旧袍袖口,袖口被火燎过一圈,焦边下露出细细的根档纹路,纹路残缺,却还认得出旧制。
老案吏猛地吸了一口气,灯差点脱手。
白厄没回头。
「认得?」
老案吏喉咙发紧。
「守弃人。」
林宇看着那只手。它停在井口下方一尺,没有再往外伸,也没有碰黑纸签。
老案吏的声音压得很低:
「早年被销名的一类人,不走现任案阁名册。专守不能入正档的旧卷残子,死人、活人、半名人,他们都碰。」
井下的人轻轻敲了敲井壁。
笃。
「还记得这个名,算你没白熬。」
老案吏脸皮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只苍白手掌摊开,掌心有一道旧烧痕,像封条烙进去后又被刮掉。
「签放下。」井下人道,「我给你缺名的提示。」
白厄直接挡住林宇手背。
「先说。」
「规矩不是这样。」
白厄刀尖压向井口。
「现在规矩在上面。」
井下人笑了一声。
「你下得来?」
白厄脚尖一挪,青石边的碎灰被她碾开。
林宇轻轻扣住她手腕,示意她别动。他看着井下那只手,把黑纸签往掌中一收,没有松开。
「你先说一半。」
井下手指慢慢合拢。
「一半不够换签。」
林宇把铜扣从签背移开半寸。接物印立刻暗下去,井下那只手也停住了。
林宇低头看着印光一点点退,开口很轻:
「那就都别换。三更候影,过时作废。你等下一次能取签的人。」
井下的手指在黑里绷了一下。
白厄看了林宇一眼,刀锋没有再往下压,反倒微微收了半寸,留出他的声音。
老案吏死死攥着灯柄,额角汗顺着脸侧往下滑。
井底潮声滴落。
啪嗒。
啪嗒。
井下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林氏旧子’后面的缺名,不是被撕掉。」
林宇掌心一紧。
「是什么?」
「是被你自己吞掉了一笔。」
这句话落下,林宇喉间那枚审签碎角像被硬勾了一下。
疼从喉管深处刮开,血墨往上翻。他弯下腰,手撑住井沿,指甲抠进湿苔里。胸口旧伤被一并牵起,布带下的血又渗出来,沿着衣襟往下滴。
白厄一把扶住他。
「林宇!」
林宇没抬头。
他嘴里全是铁锈味,喉咙里有东西在滚,像有半个字要被血顶出来。黑纸签在他掌心发热,缺名处边缘浮出一线极淡的墨,又立刻缩了回去。
井下人收回那只手,黑影往更深处退。
「弃井不能说全名。」
白厄眼神一厉。
「你还想换地方?」
井下传来衣袍擦过井壁的声响,一枚极小的焦边木片从黑里弹出,啪地落在井沿青石上,转了半圈,停在林宇指边。
木片只有两指宽,边缘烧得发黑,正面烫着一条扭曲旧线。线从弃井口往西南折,最后落在一个小小方框上。方框旁边有三个烙点,像封死的门钉。
老案吏凑近一看,脸色更白。
「焚卷坡……封死小室。」
林宇把木片捡起。焦边扎进指腹,带出一点血。他没有把黑纸签交出去,反而把签、铜扣、木片一并收入掌心。
井下黑处已经看不见那只手。
只有一句话顺着潮湿井壁爬上来。
「想听完整的字,就把你喉咙里那一笔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