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番外:雷暴(1/2)
莫斯科的雨下了整整一天。
细细的雨丝从空中坠落,贴在窗户上,把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拉扎列夫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莫斯科出外勤,但这是他第一次和白狐一起出。
这次机会是个意外。
莫斯科那边要求D6派出一位最高级别代表参与一个跨部门的战略会议需要白狐亲自去。
拉扎列夫被选中随行,官方理由是“提供必要心理支持”。
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大概是高层担心白狐独自行动时会出现什么不可控的状况。
有人在担心她的状态,他不太确定这是谁的主意。
也许是奥列格,也许是总统办公室的人。
总之,他们希望有人能在白狐身边待着,看着她。
他不太理解这种安排,但他没有拒绝。
心理学家总是好奇的,尤其是对那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拉扎列夫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却没有在看雨。
他在看对面那个人。
白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侧对着他,撑着手看着窗外,整个人很放松。
他们已经在这个安全屋里待了将近七个小时。任务是明天的事。今晚,他们只需要等待。
他是D6最资深的心理学家。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焦虑、恐惧、创伤后应激、人格解离。
他处理过那些在地下待了太久开始忘记地面上还有天空的士兵。
处理过那些在核辐射边缘执行任务,返回后夜夜被噩梦缠绕的特种兵。
处理过那些第一次杀人后双手止不住颤抖的新人。
但他从来没有处理过白狐。
不是因为她拒绝配合。恰恰相反,她从不拒绝。
他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没有犹豫。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技术退步了。后来他明白了。
不是他技术的问题,是他的框架的问题。
他用分析人类的工具去分析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拉扎列夫。”
白狐忽然开口,让拉扎列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在。”
白狐却没转头,“你一直在看我。有什么想说的?”
拉扎列夫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几下,决定不否认,任何事都逃不过指挥官的眼睛。
“职业病。”他承认,“习惯了观察。”
“还在评估我?”她问。
拉扎列夫没否认。
“我在想,这是难得的机会。平常在设施里,您的每一分钟都被安排满了。”
“现在,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只能坐着。”
白狐微微侧过头,那双蓝色眼眸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所以你想趁这个机会研究我?”
拉扎列夫一愣,“被您看穿了。”
白狐摇了摇头。
“你是心理学家,你的工作是观察、分析、评估。”
“你面对一个长期无法完成全面评估的对象,现在又有了大量的自由时间......”
“你会试图深入了解,这是职业本能。我没有意见。”
拉扎列夫挑了挑眉,“没有意见?”
“没有。”白狐重新看向窗外,“但我不保证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你想从我这里找到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拉扎列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D6这么多年,和其他人一样,听过关于她的无数传闻。
说她是不死的,说她没有感情,说她的大脑和计算机一样精准,说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武器。
他不想相信这些,但他又没有足够的证据去反驳。
他想找到的是那些传闻之外的东西,是一个人,不是一件武器......
“我想知道您过得怎么样。”
白狐沉默了好一会。
“我过得很好。”
语气淡淡,但拉扎列夫注意到她一直看向窗外的眼微微垂了垂。
心理学家总是擅长捕捉细节。
“您在撒谎。”他说。
白狐终于转过身靠在了椅背上,看着他。
“我没有撒谎的必要。”
“不是所有谎言都是故意的。”拉扎列夫说,有些谎言是长在骨头里的。”
“说得久了,它就变成了‘事实’。您自己会信,但它不是真的。”
雨更大了些。水流在玻璃上纵横交错的痕迹。
“你读过我的档案。”白狐说。
“读过。”拉扎列夫没有否认,不止读过,他几乎能背下来。
从她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开始、每一次危机、每一个重大决策。
档案很厚,但他读了不止一遍。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人类。你的心理学是研究人类的。”
拉扎列夫握紧了手中凉透的茶杯。
“您希望我相信这个。”
拉扎列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很危险的路。
白狐不是他的病人,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病人。
她是D6的指挥官,是他的上级,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资产之一。
他不应该这样和她说话。
但他停不下来。
在刚才那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东西......
“您很孤独。”他说。
白狐靠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白狐说,“这不值得被分析。”
“但普通人的孤独是有出口的。”他说,“你的孤独没有出口,你孤独。”
“我有同事。有下属。有可以信任的人。”
“但他们知道您是谁吗?”
白狐没有回答。
“他们知道‘白狐’。”拉扎列夫说,“但他们知道尼娜吗?”
这个名字说出来之后,白狐沉默了很久。
拉扎列夫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白狐开口了,“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档案里有。一页手写的记录,字迹已经模糊了。我花了几个小时辨认它。”
白狐闭上了眼睛,“......你在D6多少年了?”
拉扎列夫愣了一下,“十一年。”
“十一年。你见过多少人来,多少人走?”
“.......很多。”
“你见过多少人在你面前崩溃?哭?喊着说自己受不了了?”
“也很多。”
“你治好了多少人?”
拉扎列夫想了想,“治好......这个词不准确。帮助过的人,大概有几百个。”
“他们后来呢?继续留在D6,还是离开了?”
“大部分留下了。少数转去了其他地方。”
“他们记得你吗?”
拉扎列夫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人记得。有些人不记得。这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我的职责是帮助他们,不是让他们记住我。”
白狐睁开眼睛看着他,“我们的工作,有相似之处。”
拉扎列夫愣了一下,“相似?”
“你负责维持他们的心理不崩塌。我负责维持整个设施不崩塌。”
“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和您不......”
“不一样?”白狐打断了他,“你觉得不一样。因为你治好了他们,他们还记得你。”
“而我做的那些事,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甚至没有人意识到它发生过。所以不一样。”
拉扎列夫张了张嘴,但白狐再次打断了他。
“但是你错了。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你的报酬是他们的笑容,我的报酬是他们的沉默。”
“设施还在运转,他们还在呼吸,还在争吵,还在为琐事发愁。这就是我的报酬。”
一阵风吹过,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把石子。
拉扎列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茶水早已凉透。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揉着自己的手指。
他有些不确定了,对自己专业领域的不确定,这是......第一次。
“我刚才说您是孤独的。”他声音有些沙哑,“我觉得......我可能还是错了。”
白狐没有回应。
“您不是孤独。孤独是被动的,是没有人。您选择了自己待着。”
“您有能力和人建立联系,但没有。因为您怕他们走了之后会更难受。”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那阵风过去了,雨声小了下来。
白狐看着他看了很久,“......拉扎列夫。”
“在。”
“你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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