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那种悲伤(2/2)
想起她背着他走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破布传过来,暖烘烘的。他问她,“姐姐,我重不重?”她说,“不重。”
想起她在春风城外,低着头,攥着他的手,不敢看任何人。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把他的手攥得死紧,怕他答应,怕他走,怕他丢下她一个人。
想起他在深渊矿洞里的那些年。
每个月,他攒够了贡献点,换那块黑色的令牌,沿着那条凿在岩壁上的、崎岖的、布满青苔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穿过那片暗红色的、翻涌的血雾,走过那条弯弯曲曲的矿道,走到那间小小的、昏暗的、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的石洞门口。
然后她会从石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玉。
可她握得很紧。她不会问他去了哪里,不会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不会问他有没有受伤。
她只会说:“弟弟,你来了。”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怎么都挡不住。
它们太清晰了。
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对于她来说,那些画面不是“昨天”。
它们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新的画面了。
久到她以为,她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里,他看见了太多东西。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的心脏都在往下坠。
他在模拟世界里度过了一生。几十年,不算短,可也不算太长。
他体验过痛苦,体验过绝望,体验过那种“不得不”的无奈。
可他体验过的那些,和她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她在真相揭晓后的无尽岁月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她跪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抱着他的尸体,浑身是血,白发散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上的时候,她是怎么站起来的?
当她从血魁口中得知一切真相,知道那一刀是他求来的,知道那些“背叛”是他设计好的,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时候,她是怎么面对那个“亲手杀死了他”的自己的?
当他“死”后的那些年,那些漫长的、没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岁月里,她是怎么度过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一定很苦。
比他想象的还要苦。
而他,是那个让她苦了一辈子的人。
陈煜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狠狠地、用力地拧了一下。
那疼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他对她的愧疚里、从他对她的心疼里、从他对她的“对不起”里涌出来的。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等了那么久”,想说“我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彼此之间有太多话想说了,可是此刻,却是一个字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吐出。
那汹涌的情感,在这一刻似乎被静止了,明明无比澎湃,但却又克制无比,生涩无比……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远处山峦的气息,带着云层之上特有的、清冷的、干燥的味道。
南宫曦月站在陈煜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陈煜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此刻,她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她的身体在第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体内的灵气在那一瞬间被调动起来,在她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银紫色的光晕。
她的神识从识海中倾泻而出,锁定了面前这个人的气息。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在面对一个她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她感觉到了。
这个人的实力。不是“看不透”,而是“看不透”的那种“看不透”。
她的神识在这个人面前,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什么都没有触碰到,什么都没有感知到,就那么消失了。
被稀释了,被吞噬了,被变成了那个人的一部分。
南宫曦月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的手握紧了陈煜的手,那是她在遇到危险时本能地寻求依靠的动作。
可她很快就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她的戒备,她的“这个人很危险”的直觉,在陈煜的反应面前,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他认识她。
南宫曦月偏过头,看着陈煜的侧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那双黑亮的、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看着面前这个黑衣白发的女人。
里面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深深的、像是要把那个人揉进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敌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人的眼神。
南宫曦月的目光从陈煜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个女人脸上。
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正看着陈煜。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对敌人会有的东西。
只有一种悲伤。
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泡在了冰水里的、怎么都暖不回来的悲伤。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