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至亲至疏夫妻(2/2)
她的依仗是乌拉那拉家的门楣,是她嫡福晋的身份,是近三十年一丝不苟的当家主母的分量。这些东西不是哪个外室生个格格就能抢走的。
如果说非要用小意奉承来换乌拉那拉家的荣华富贵,那她做不到,也不必做。横竖哥哥图理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再怎么贴补也不过是多几出闹剧。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坐下去,不给任何人看笑话的机会。
就这样过吧。
轿子在雍亲王府的侧门前停下,嫲嫲掀开轿帘伸手扶她下轿。乌拉那拉氏理了理斗篷,抬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院墙。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楣上悬着“雍亲王府”。她在这扇门里住了快三十年,送走了自己的青春,送走了唯一的儿子,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天,大概余生也会在这里,在这个端庄体面的牢笼里,终老。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的正房里,有一个人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胤禛坐在正房明间的紫檀木圈椅上,面前的茶换了第三盏,苏培盛缩着脖子站在廊下。昨儿夜里他从西直门回来,在书房里坐到了三更天。翻来覆去地看着案上的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滚的是两件事:永和宫里德妃和十四那两张一唱一和的脸,和福晋正院里那桌凉透了的元宵。
德妃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四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忍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怎么昨天就忍不住了呢。
其实,说到底他也不是冲福晋发火,他是冲自己。可是不止怎么的,站在福晋那张膳桌前,看着她那张永远不会失态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在永和宫里被亲额娘和亲弟弟拿话刺了一顿,回到自己府里,还要对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吃一顿冷冰冰的元宵。凭什么?所以他走了。
今天上午在衙门里待了半天,火气消了,理智回来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昨儿做的事有多不妥。
元宵佳节,阖府上下都看着福晋的正院。他拂袖而去的消息恐怕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就会传遍后宅。传到年氏耳朵里,传到钮祜禄氏耳朵里,传到那些管事嫲嫲和体面丫鬟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这些人的嘴,传遍宗室圈子。
他在永和宫里受了气,那是关起门来的事,外人不知道。可他拂了福晋的脸面,外人全看在眼里。福晋在这府里近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该把在永和宫攒的火撒在她身上。
于是散衙回府之后,他没去书房,径直来了正房。嫡福晋回娘家了,丫鬟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说不急,让人沏了茶,一面喝,一面等着。
等了快一个时辰。
茶换到第三盏的时候,他站起来踱到福晋的书桌前。正房的东次间是福晋平日看账理事的地方,靠窗摆了一张黄花梨书桌,桌上搁着文房四宝和一只青花瓷笔洗。
桌角压着一叠福晋练字的帖子,上头拿一方黄杨木镇纸压着。她每日早晨理事之前,雷打不动要写半个时辰的字,这是她做姑娘时就养成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
胤禛随手翻了翻那叠字帖。
福晋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她的字没有灵气,没有锋芒,但胜在规矩。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干干净净。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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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这书桌福晋是不许人碰的。丫鬟们擦桌子,也只能擦桌沿,不能动桌上的东西。连大嫲嫲来了也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桌外头回话,从不往桌上多看一眼。
这大约是福晋在这座王府里唯一一块不容旁人踏足的领地。他把字帖放回原处,拿镇纸压好。
福晋自康熙三十四年入府,至今快三十年了,从未有过错处。她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年氏几次三番想生事,都被她不声不响地压了下去。庄子上的账目年年清明,府里的用度从无亏空,该省的地方一文不多花,该花的地方从不抠搜。
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内宅琐碎,可真要一样一样都做到位,没有几分本事是撑不起来的。
她的娘家这几年落魄了。费扬古在时,乌拉那拉家何等风光,正黄旗的世袭罔替一等承恩公,征噶尔丹的功臣,御笔亲题的“忠勇可风”。费扬古一死,图理袭了爵,便一年不如一年了。
图理这个人,他也不是不清楚.文不成武不就,做笔帖式做了三个月便撂挑子不干了,整日里除了遛鸟听戏便是斗蛐蛐喝酒,庄子上的事全靠几个老管家撑着。钮祜禄氏一个老太太,能守住祖上那点家业不倒,已经是勉力支撑了。
福晋明里暗里贴补了多少,他不是不知道。有些庄子上的出产,明明入了雍亲王府的账,转头又以年节礼的名义送回了乌拉那拉家。这些事福晋做得仔细,从来不落人口实。她也从来不跟他开口,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以夫妻本分来说,福晋做得很到位了,甚至可以说挑不出半点毛病。她只是在情分上走不近他,可这不是她的错。他胤禛难道就走过心吗?
他在朝堂上揣摩皇阿玛的心思,揣摩八弟的心思,揣摩那些明里暗里站队的朝臣的心思。他花了半辈子琢磨别人想要什么、怕什么、图什么,然后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摆到该摆的位置上。可他从来没有花过一点心思去揣摩福晋想要什么。
更何况,还有弘晖。弘晖是他们之间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那孩子眉眼像她,轮廓像他,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点羁绊。可是,他那天夜里从宫里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凉了。福晋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弘晖的小手,表情木木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太体面了,体面到连悲伤都严丝合缝地扣着规矩,不在人前落一滴泪,不在人前失一寸态。她把自己的心守得那么严实,严实到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走进去。
说到底,是他对不住他们母子。对不住弘晖,也对不住她。
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接着是嫲嫲掀帘子的声音。胤禛转过身,福晋站在门口。她刚从娘家回来,身上的斗篷还没解,石青色的哆罗呢上落了几点雪沫子,大约是外头又下雪了。她看见他站在书桌前,微微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叠被他翻动过的字帖,眉头微微蹙了蹙,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平和的模样。
“王爷回来了。”她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嫲嫲,走进来行了个礼,“让王爷久等了。”
胤禛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福晋,昨日的事,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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