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江楼戏蛇藏杀,妙空窃影登龙舟(1/1)
临江楼内,酒香与江湖喧嚣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暖意,木桌长凳间弥漫着熟食的蒸汽与汗味,跑堂伙计穿梭如鱼,托着油亮的托盘在缝隙间游走,吆喝声此起彼伏,与猜拳行令、刀剑轻碰的脆响混在一处。楼外,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沉沉地洒在宽阔的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与楼内透出的橘黄灯火遥相呼应,一静一动,一冷一暖。酒客们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江湖轶事,声震屋瓦;或凑首低声密谋,语如蚊蚋。各式刀剑随意或谨慎地搁在桌边,锋刃在灯火下反射出幽幽寒光,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与警惕。二楼雅座,石破天裹着一袭半旧的灰袍,独自倚窗小酌,杯中浊酒微微荡漾,映出他沉静而略显疲惫的面容。窗外江风拂过,带起袍角微动,远处江涛拍岸的沉闷声响隐约可闻,更添几分寂寥。他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江水,深邃似古井,似在思索着什么难解之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粗陶酒杯粗糙的边缘。
阿朱则全然不似他的沉郁,正踮着脚,半个身子都趴在了红木柜台上,指尖如雀跃般轻点着掌柜方才端出的几碟新到的江南点心,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欢喜。她口中嘟囔,声音清脆:“石大哥,你快来尝尝!这临江楼的桂花糕当真软糯香甜,可比咱们玄灵岛上那些冰渣子似的点心好吃多了……你瞧这馅儿,掌柜说用的是陈年的桂花蜜,甜而不腻,清香得很。”她说着,又忍不住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尝,脸上顿时露出猫儿偷到腥般的满足笑容,仿佛世间烦恼皆可被这一口甜香驱散。
她话音未落,楼下临江的空地上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与响亮的吆喝声,混着人群骤然爆发的哄闹,瞬间打破了楼内原本闲适又暗藏机锋的氛围。酒客们纷纷停下杯箸,探头向窗外或楼梯口张望,好奇地议论纷纷。“瞧一瞧,看一看喽!老朽裘老,戏蛇四十载,今儿个给各位爷们露一手绝活——”只见楼下空地中央,一白发稀疏的老者拄着一根扭曲的蛇杖现身,身披五彩斑斓的陈旧戏服,腰间鼓鼓囊囊挂着十余个竹编蛇篓,每只篓口都用鲜艳的红绳紧紧扎住,随他蹒跚步伐晃荡作响,篓中不时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蠕动之声。他面容枯槁如树皮,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扫视围观者时,眼珠转动间带着几分市井的狡黠与自得。也不多言,他随手掀开最靠近手边的一只篓子,一道青光“嗖”地窜出,定睛一看,是一条近三尺长的青鳞蛇,蛇身光滑如缎,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冷的光泽,迅速缠上他手中的竹竿蜿蜒游走,蛇信吞吐如电,“嘶嘶”作响,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孩童们吓得躲到大人身后,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探头张望,既怕且惊。
阿朱眯眼看了片刻,回头对石破天笑道:“石大哥,你看这老丈玩蛇倒也有趣,活灵活现的,比咱冰人馆里那些冻僵的鱼啊蛇啊可鲜活多了。”石破天啜了一口杯中残酒,目光却未离开那游动的青蛇,眉头渐渐蹙起,低声道:“阿朱,小心些,莫要靠近。这蛇……鳞片光泽青中透黑,蛇信尖端隐有紫芒,并非寻常玩物,恐有异处。”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灰袍下的肌肉似乎悄然绷紧,警惕地盯着那自称裘老的老者及其手中蠢蠢欲动的青蛇。
石破天话音方落,场中异变陡生!那裘老忽地将蛇杖猛地一转,手腕轻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那青鳞蛇竟如离弦之箭般自竹竿上弹射而出,凌空划出一道青光,直扑二楼柜台边的阿朱面门!阿朱惊得“啊呀”一声,下意识后退,袖中暗藏的冰刃未及抽出,眼看那毒牙便要触及肌肤。电光石火间,一道红影自二楼栏杆处翻飞而下,衣袂飘飞如燕,正是薛冰!她身法极快,靴底精准无比地踹中飞射的蛇头七寸之处,那青鳞蛇遭此重击,顿时萎靡,“啪”地一声倒飞回去,不偏不倚落入裘老脚边敞开的蛇篓中。薛冰另一只手顺势一带,篓盖“啪”地合拢,震得那竹篓一阵乱颤,篓中其他蛇类似乎感受到威胁,更加躁动不安。
“老丈,街头卖艺混口饭吃也就罢了,这毒蛇可是能随便放出来咬人的?当心官府抓了你去,喂了衙门后的恶犬!”薛冰轻盈落地,笑嘻嘻地掸了掸靴底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地锁定裘老。却见裘老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市侩狡黠瞬间被阴鸷取代,眼中凶光一闪,左手袖中忽地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珠子,指尖运力一弹,那黑珠竟不是打向薛冰,而是直射窗边的石破天,口中厉喝:“多管闲事,赏你颗‘裂天霹雳珠’尝尝!”
黑珠去势极快,凌空飞至石破天身前三尺便猛然爆开!只听一声闷响,并非惊天动地,却见浓稠的黑烟瞬间裹挟着幽蓝的火舌肆虐四溅,临江楼内顿时大乱,桌椅翻倒,酒客惊呼逃散,碗碟碎裂声噼啪不绝于耳。薛冰反应迅疾,疾挥冰刃,带起一片寒光劈开扑面而来的烟雾。石破天端坐未动,只一掌平推,掌心寒冰真气汹涌而出,袖风卷处,将飞溅到近前的诡异火砾尽数冻成冰渣,簌簌落地,他周身地面瞬间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意逼人。
烟雾稍散,众人视线恢复,却惊见那裘老竟已鬼魅般现身柜台之后,手中蛇杖顶端“咔”地一声弹开,露出一截闪着幽蓝寒光的精巧机弩,弩箭已然上弦,箭尖正死死对准惊魂未定的阿朱咽喉!
“小妮子,乖乖别动,当老夫的人质,否则这‘幽水箭’立刻送你见阎王——”裘老声音嘶哑,带着狠厉。话音未落,弩箭已然离弦,破空发出尖啸!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自房梁上翩然落下,如落叶般无声,却是程灵素。她青衫如叶,人未至,手中一个小小药囊已抢先掷出,在弩箭路径前“噗”地散开,一团淡黄色的粉末如雾霎时迷了裘老双眼。“啊!”裘老惨叫一声,眼睛刺痛难当,手中机弩一偏,那支幽蓝弩箭“夺”地一声,深深钉入阿朱身旁的木柱,箭尾剧颤。
“老毒虫!果然是你!”程灵素双足落地,纤指如钳,已然扣住裘老腕脉,内力一吐,裘老顿觉半身酸麻,蛇杖脱手。程灵素冷笑,声音清冷如泉,“你勾结海煞帮,在三月前的盐船案里暗中下‘幽冥藻’之毒,害了九十八条无辜人命,官府海捕文书贴了半年,还想跑?”裘老剧痛之下嘶吼挣扎,忽地眼神一厉,猛地咬碎早已藏在舌尖下的毒囊,一股黑红色的鲜血顿时从他口中喷溅而出,身体瘫软下去。倒地时,他嘴角竟勾起一丝诡异笑容,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严……怀安大人……不会……放过你们……”尸身迅速僵直,更可怖的是,其七窍之中,缓缓渗出一缕缕细如发丝、色如浓血的怪虫,似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观之令人毛骨悚然。周围尚未逃远的酒客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退避。
乔峰自楼梯旁的暗处现身,铁面沉凝,他以刀尖小心翼翼挑出一只血蛊虫,置于窗前光亮处细察,片刻后沉声道:“此乃南疆秘传的‘血引蛊’,中者必死,且死前受蛊虫催逼,必会吐露心中最紧要的幕后主使之名——裘老死前所言‘严怀安’,必是幽冥教中高层人物无疑。”他收起刀,瞥向正在检查霹雳珠残屑的薛冰,“薛少侠,方才那黑珠爆炸时,你可曾察觉另有异物掠过?并非火砾。”
薛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异物?没啊……就觉着爆炸时,有阵风贼凉快,嗖一下过去了。哦对了,好像还带着点烧鸡味儿,跟我荷包里揣的那只有点像……”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荷包,忽然轻“咦”一声。乔峰闻言,眉头一皱,似有所觉,回手摸了摸自己一直背着的行囊,那行囊此刻竟微微鼓动了一下,似有活物在内蠕动。然而乔峰仔细感知,却又了无异状,只道是自己错觉,或因方才混乱所致,便未深究,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时辰也不早了,该准备登龙舟出海了。”
众人正欲收拾局面,押着裘老尸身离开,却见临江楼的掌柜哆哆嗦嗦地捧着一本账本凑上前来,颤声道:“各……各位侠客,方才混乱之时,二楼……二楼天字三号雅间里,丢……丢了一件东西……是位黑衣客官寄存在小店的玄铁匣子,匣子上刻着‘沧溟’二字,那客人说匣中物事关重大,如今不见了,小店……小店可实在担待不起啊!”薛冰闻言瞪大眼睛:“沧溟?这名字听着耳生,但这时候丢东西……莫不是和咱们要找的祭典密钥有关?”石破天劈手夺过账本,翻到掌柜所指的记录,指尖拂过纸页,却见寄存物品人签名处,写着“妙空”二字,墨迹犹新,似乎仓促所书,但那笔锋却飘逸如风,洒脱不羁,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
“天下第一神偷,妙空……”程灵素凑近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他既然盯上了密钥,此刻恐怕早已得手,甚至可能已混上了龙舟。乔大侠,您这行囊……”她意有所指地看向乔峰背后。乔峰这才猛然惊觉,迅速解开行囊绳索,往里一看,竟见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瘦小人影,如狸猫般蜷缩在他装满杂物和干粮的囊袋之中,双目紧闭,仿佛正在酣睡,呼吸均匀。此人腰间,赫然别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玄铁匣子,样式与掌柜描述一般无二!再看那人面容,瘦削精干,嘴角自然上扬仿佛噙着一丝笑意,即便在装睡,也给人一种游戏人间的感觉。
“妙空,你这偷天换日的本事……倒比裘老耍的蛇还要灵动几分。”石破天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囊中之人倏然睁眼,眸中狡黠光芒一闪而过,如同狐狸:“石馆主,久仰。在下不过是想借乔大侠的囊袋搭个便船出海,至于这匣子嘛——”他指尖在匣扣上轻轻一弹,那玄铁匣盖“嗒”一声开启,里面竟空无一物,只余一张折叠的素白字条。妙空两指拈出,展开,上书:“密钥线索,老朽已先行取走,若想破局,血月湾恭候大驾。妙空留。”字迹潦草不羁,却力透纸背,透着一股浓浓的戏谑之意,仿佛在嘲弄众人的徒劳奔波。
乔峰铁拳紧握,骨节咯咯作响,强压怒意。却听那妙空又嬉笑道:“乔帮主,恕罪恕罪。您这行囊睡得倒还舒坦,就是……咳咳,味儿冲了些——满是马粪味儿,您莫不是平日里押镖走货,顺手拿它裹了草料?”乔峰闻言一愣,旁边薛冰已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忙掩口道:“乔大侠……乔大侠为掩藏行踪,躲避某些追踪蛊虫,确在行囊外层洒了特制的马粪粉……”众人一时啼笑皆非。就在这微妙气氛中,楼外江面上忽然传来低沉悠长的海螺号角声,声震江面,远远回荡——龙舟启航在即,高大的帆影已在码头随着波涛轻轻摇曳。
石破天不再多言,将怀中那片得自裘老尸身的冰凉龟甲残片仔细收好,指尖触到其上古老而诡异的纹路,冷笑一声:“严怀安、妙空、幽冥教……看来这趟出海,海上怕是要煮成一锅乱粥了。”薛冰扛起裘老僵直的尸身,嘀咕道:“这老头生前玩蛇,死后倒成了要紧证物。咱冰人馆真不浪费,回头用冰镇好了送交衙门,说不定还能领笔赏钱,换他几壶上好的‘烧刀子’。”程灵素却未接话,她缓步走向窗边,望向已彻底暗下的海面天际,只见一轮异样的血月正悄然爬上天边,晕开一层淡红色的朦胧雾霭。她鼻翼微动,忽道:“诸位,可闻着这海风里……有股特别的腥甜味?”
阿朱闻言,也用力嗅了嗅,蹙起秀眉:“嗯……像是很名贵的龙涎香气,但又混着一股……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儿……似乎是从东南方向飘来的,闻着让人心头发闷,不舒服。”石破天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望向海面东南方那处隐约可见的礁石黑影——“龙涎礁!是了,那处地形奇特,海流复杂,幽冥教若设祭台,必在那里!快走,迟则生变!”
众人不再耽搁,纷纷跃出临江楼。江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与那股诡异的腥甜。放眼望去,原本深蓝的海面,此刻在血月映照下,竟泛起了诡谲的、深浅不一的红光,如被无形巨笔涂抹过的血染绸缎,波涛之下暗流涌动,仿佛有庞然巨物在呼吸。那艘巨大的龙舟如离弦之箭,帆张满,桨齐动,破开带着淡淡血色的浪花,径直驶向血月指示的湾口。妙空的黑袍在甲板上一旋,如阴影般悄然隐入主桅杆的暗影里,无人注意时,他袖中那空玄铁匣内,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枚血色玉簪,簪尾以古篆刻着“沧溟”二字,其纹路走向,竟与石破天怀中龟甲残片的断裂处隐隐相合。玉簪在血色月光下流转着幽幽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妙空舔了舔指尖,望着远处海天之际,轻声自语,笑意更深:“好戏,这才刚开场呢……”话音落,身影已彻底融于浓重夜色。唯余海涛声声,愈发急促,似藏着无尽凶险。远处,龙涎礁黑黢黢的轮廓在血月红光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在深海的远古巨兽,正静静等待着祭品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