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余波与暗礁(2/2)
「姑娘言重了。」戴铎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皇上仁德,念在尔等亦是华夏子民,漂泊海外,生计艰难,此前种种,或可既往不咎。只要姑娘肯迷途知返,率众归顺,解散那所谓的‘新华夏’,废除僭越之称谓制度,朝廷非但不会追究,还可酌情给予安置,许尔等在这婆罗洲一地安居,甚至……允姑娘一个官身,代为管理此地华人,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说辞,看似宽宏大量,实则包藏祸心。解散新华夏,废除共和制度,等于彻底否定了他们奋斗的一切,重新套上旧世界的枷锁。所谓的“官身”,不过是牢笼外的装饰,一旦接受,生死便彻底操于他人之手。
凌霜按捺不住,厉声喝道:「痴心妄想!我们千辛万苦才摆脱了你们那套吃人的规矩,岂有再回去的道理!要打便打,何必在此假仁假义!」
戴铎瞥了凌霜一眼,目光微冷,却并未动怒,依旧看着玉檀:「玉檀姑娘是聪明人,当知审时度势。如今尔等虽暂居一隅,然北有朝廷天威,南有红夷强虏,两面受敌,孤立无援,纵能负隅顽抗一时,可能长久乎?皇上念旧,不愿刀兵相加,涂炭生灵,此乃天恩。若执迷不悟,待天兵一至,玉石俱焚,届时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况且……姑娘莫非忘了宫中故人?有些人,可是因姑娘之故,处境堪忧啊。」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刺向玉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在宫中并非没有牵挂,那些曾与她交好、或受过她恩惠的宫女太监,在她在雍正眼中成为“叛逆”之后,命运可想而知。
玉檀的指尖微微陷入掌心,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戴先生这是在威胁我?」
「非是威胁,乃是陈述事实。」戴铎淡淡道,「是战是和,是生是死,皆在姑娘一念之间。戴某使命已达,三日之后,再来聆听姑娘答复。望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转身登上来时的小艇,在星港众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码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执政官,此人阴险狡诈,所言绝不可信!」凌霜急切地说道。
苏文也面色凝重:「他这是先礼后兵,试图动摇我们的军心士气。尤其是最后那句话,用心极其歹毒!」
玉檀望着戴铎消失的方向,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眼神复杂难明。故人?敌人?不,从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敌人了。戴铎的到来,带来的不是旧世界的温情,而是最赤裸裸的逼迫和算计。
「我知道。」玉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以为提起宫中旧人,就能让我方寸大乱。但他错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建立的这个新国家,承载的不仅仅是我们的理想,更是那些牺牲者的鲜血和期望。若因我一人之私念而屈服,如何对得起那些长眠于此的英魂?如何对得起所有信任我们、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此的同胞?」
她转过身,面向凌霜和苏文,也面向周围所有听到动静聚集过来的军民,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遍码头:
「大家都听到了!旧世界的皇帝,派他最狡猾的说客来了!他们想用官位诱惑我们,想用武力威胁我们,想用我们牵挂的故人动摇我们!他们想让我们重新跪下,重新戴上枷锁!」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也请你们告诉每一个人!」玉檀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扫过每一张面孔,「我们离开,不是为了更好的苟活!我们战斗,不是为了换取招安!我们建立新华夏,是为了站着生,而不是跪着死!」
「告诉戴铎,告诉北京城里的皇帝!新华夏的公民,宁可站着玉碎,绝不跪着瓦全!想要我们的土地,想要我们放弃自由,除非从我们所有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誓与新华夏共存亡!」凌霜振臂高呼。
「誓与新华夏共存亡!」码头上,成百上千的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冲破了暮色,也冲散了戴铎带来的阴霾与试探。
玉檀知道,戴铎的出现,意味着清廷的注意力已经牢牢锁定在这里,和平的幻想彻底破灭。未来的道路,只剩下血与火。但此刻,她心中一片澄澈,再无半分迷茫。
故人已非故人,前路唯有死战。
戴铎乘坐的小艇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海面,留下的无形压力却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星港。码头上激昂的誓言犹在耳边,但人心深处的暗流,却并非几句口号所能轻易抚平。
戴铎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玉檀等人的预料。他精准地利用了新旧移民之间微妙的心态差异,以及部分人在接连不断的战争和艰苦生活中积累的疲惫与恐惧。
政务院的灯光亮至深夜。玉檀、苏文、凌霜以及闻讯赶来的雷震子、巴朗首领(通过卡托翻译)等核心成员齐聚,气氛凝重。
「戴铎此来,绝非仅仅为了劝降。」苏文眉头紧锁,率先打破沉默,「他是在试探,是在分化,是在为我们埋下猜疑的种子。我们必须立刻采取措施,稳定内部。」
凌霜语气冷硬:「没什么好猜疑的!敢有动摇军心、图谋不轨者,抓出来,按律严惩!非常时期,当用重典!」
「严惩固然能震慑,但无法根除疑虑。」玉檀摇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思想层面的斗争有多么复杂,「戴铎的话,会在那些对现状不满、或者对前途感到迷茫的人心中生根发芽。我们需要做的,不是一味地堵,而是疏导,是让所有人更加清晰地看到,我们为什么而战,我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