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空城计与南洋香料（1/2）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冰锥。
玉檀心中凛然，康熙的疑心果然是最大的杀器。她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疲惫：「树大招风，玉檀明白。所以……玉檀今日来，正是想向四爷求一个恩典。」
「哦？」胤禛眉梢微挑，「什么恩典？」
「玉檀愿将‘玉华阁’名下所有现存商铺、工坊、田庄的地契、房契，以及……历年账册副本，尽数献与四爷。」玉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恭敬地放在书桌上。
胤禛愣住了，连拨动佛珠的手指都停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玉檀会来此一出。他仔细审视着玉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的不甘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甚至……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你……这是何意？」他的语气带上了真正的疑惑。
「断尾求生。」玉檀回答得清晰直接，「这些产业，如今已是众矢之的，怀璧其罪。玉檀无力保全，留在手中，徒招祸端。四爷志在……天下，」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些虽不入四爷法眼，但其中现银、库存、渠道，或可略解燃眉之急。玉檀只求四爷能看在往日些许情分，以及这些‘微末’产业的份上，在风雨来临之时，对玉檀及手下之人，网开一面，允我们……离开京城。」
胤禛沉默了。他翻看着那些地契，确实是他所知玉檀的核心产业。账册他也粗略扫了一眼，盈利惊人，但最近数月，确实收缩严重，显出颓势。他心中的疑虑稍减，但更大的不解涌上心头。他认识的玉檀，绝非如此轻易认输、拱手让出毕生心血之人。
「离开京城？你要去何处？」
「江南，或者岭南，寻一僻静处，了此残生。」玉檀的回答滴水不漏。
胤禛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玉檀，你可知欺瞒本王的下场？」
玉檀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这次却挺直了脊梁：「玉檀不敢欺瞒四爷。玉檀此举，实为无奈。四爷可知，这些产业为何在近期急速收缩？」
「说。」
「因为它们的内里，早已被掏空了大半。」玉檀抬起眼，眼中适时地带上了一丝苦涩与决绝，「八爷、九爷步步紧逼，索求无度，官场层层盘剥，早已是入不敷出。留下的，不过是一个空架子，和一些难以处理的债务纠纷。玉檀将此‘空壳’献给四爷，一是表明玉檀绝无与诸位爷争锋之意，二是……或许四爷有能力，将这些麻烦，转嫁给该给的人。」
胤禛瞳孔微缩。好一招“祸水东引”！她这是要把这些烫手山芋，甚至可能隐藏的债务坑洞，通过他的手，反砸向老八他们？他再次审视那叠文书，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若真是空架子，价值大减，但若能借此布局，反将一军，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书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佛珠碰撞的轻响。
良久，胤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起来吧。」
玉檀依言起身。
「你的‘礼物’，本王收下了。」胤禛将地契和账册推到一边，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你的请求，本王也准了。在尘埃落定之前，你和你的人，可以离开。」
「谢四爷恩典！」玉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
「但是，玉檀，」胤禛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你告诉本王，你那些所谓的‘格物致知’，你那些迥异于常人的见识，你费尽心力播撒的那些‘火种’……难道就只是为了今日，换一个苟且偷生？」
这一刻，玉檀知道，这是理念的最后碰撞，是胤禛对她这个“异数”最终的试探。
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小盒，打开，送到胤禛面前。
「四爷可知此为何物？」
胤禛看了一眼：「胡椒？似乎香气略有不同。」
「此物名为‘豆蔻’，产于万里之外的南洋，婆罗洲沿岸，产量极丰。」玉檀平静地介绍，「它不仅是香料，亦可入药，温中行气。在南洋，当地土人视若寻常，但若运至我朝，其利堪比黄金。」
胤禛眉头微蹙，不明其意。
玉檀合上盒盖，声音清晰而坚定：「四爷，您志在整顿吏治，廓清宇内，再造一个乾坤盛世。玉檀敬佩。但您看到的盛世，是田亩增、仓廪实、吏治清、边疆宁。这固然是盛世之基。」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可玉檀看到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是四海之外，还有无垠的土地、无尽的资源、数不清如这豆蔻般的物产，以及……与我中华截然不同的文明。大清的困局，或许并非仅在田亩与吏治，更在于这‘天朝上国’的枷锁，锁住了我们望向海洋的眼睛。」
「您欲以律法与权术，将这旧世界的堡垒修葺得更坚固；而玉檀，」她微微一顿，一字一句道，「只是想为自己，也为那些不愿被这堡垒禁锢的灵魂，去堡垒之外，寻找一块能自由呼吸的新天地。我们走的，从来就不是同一条路。」
胤禛怔住了。他预想过她的辩解、她的掩饰，甚至她的求饶，却独独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荡地说出这番“离经叛道”之言。去堡垒之外？寻找新天地？这比他想象的更加……狂妄，也更加决绝。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宫女，也不是那个需要借他权势的商人，她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可怕远见的……对手。
「好一个……不是同一条路。」胤禛最终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你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谢四爷成全。」玉檀深深一福，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书房门口。
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胤禛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玉檀，保重。」
玉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轻声道：「四爷，也请保重。」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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