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老兵(2/2)
后面的人扛着枪边撤边打,有人被机枪子弹钉在树上,有人跳进水泡子里躲子弹,有人再也没有爬上来。
张海天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我放下,浪费子弹干嘛”——没有说完,因为这个命令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服从。
他被拖进防炮洞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盖中华撕开他的裤管,看到伤口边缘的肉都已经开始变色,皮肉翻开着,里面嵌着碎布和火药残渣,焦黑的皮肤边缘还在往外渗着带气泡的血水。
盖中华沉默地蹲在洞角,给他换完了绷带。他把张海天那条腿的裤管撕下来,用枪托把两条凳子腿钉成一块简易夹板,拿自己的皮带捆紧。张海天昏迷着,一直没醒。
盖中华的面色一天比一天凝重,话一天比一天少。他坐在防炮洞里,沉默不语地给弹夹压着子弹,拇指一推就是一粒,一推就是一粒,黄澄澄的弹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反射着跳动的光。以前他压子弹需要看着手,不然会压歪。现在不需要了,手指已经磨出了老茧,长出了自己的记忆——指尖能摸出弹壳有没有毛刺,能摸出弹头是不是歪的。
这十天的时间,他的枪法可以说是突飞猛进——从第一天刚上阵地时手抖得连准星都对不准,到现在一枪过去,三百米外从战壕里刚冒出来的钢盔会应声落地;以前是连枪都不怎么会打的治安军镖师司令,现在能蹲在防炮洞里闭着眼听爆炸声,分辨哪一炮是掷弹筒,哪一炮是重炮,哪一炮会落在自己头上。他甚至能听出重炮的弹道偏离——落在东边的他不躲,落在西边的他不躲,落在他头顶正上方的时候,他会提前跳起来,一头扎进防炮洞里,然后听着外面哗啦啦往下掉土渣,身子不动。压弹夹的手也不停。
但他一点都不高兴。他不觉得自己变强了,他只是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某些东西。防炮洞里堆着来不及搬出去的弹药箱,箱子上盖着一条麻袋,麻袋底下露出一只军靴的前掌——那是今天上午倒下去的一个兵,腿上中了炮弹,没抬回医疗点,人凉了。靴子还穿在脚上,防炮洞里太黑太挤,还没来得及把他抬出去。他不知道张海天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安达已经没了。他不觉得那一片残垣断壁还叫安达。镇口的老磨坊只剩几块碎石头,打谷场变成了一排蓄满脏水的弹坑,百姓的房屋烧成了炭,连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都被炮火削去了半边树冠,枯枝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质纹理,树下的水井已经坍塌成半截井筒孤零零立在废墟中,井水被弹片和泥浆污染,打上来也喝不了了。他手下的人已经不足一千了。
那个欠自己一百个鸡子儿的大胡子,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盖中华目眦欲裂。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嘶吼的,像一头被捅了内脏的狼——满脸的胡茬上挂着唾沫和眼泪,从防炮洞里冲出去的时候差点被弹片削中,子弹擦过右肩留下至今还没完全愈合的痂,手榴弹扔光了,从地上捡起一把已经打废的步枪当棍子轮上去,然后被身后的兵死死按在战壕里。
事后,被人架回洞里的他蹲在那个大胡子原来总蹲的位置,面前还放着大胡子自己卷的半包烟丝,烟丝旁边是一张没来得及卷完的烟纸。
老李死的时候,他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只默默算了算他欠自己的学费还剩多少,然后把这个数从账上划掉,继续扣扳机。老李家里的孤儿寡母以后靠谁养活——这个问题他连想的时间都没有。
盖中华似乎明白了什么叫做“战争”。原来,战争就是把人身上的人味儿一点一点地抽干,抽到你对袍泽的死仅仅报以沉默的划账,抽到你不再问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在防炮洞里机械地压着子弹。直到变成铁石,或者禽兽。
他也说不准自己是铁石还是禽兽。
孙国栋从盖中华对面的防炮洞钻出来,猫着腰。头上的炮弹还在落,爆炸声像远处的闷雷,防炮洞的土壁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渣。这小子个头小,钻出战壕的时候几乎不用弯腰,落地无声,敏捷得跟野猫崽子差不多,几步就窜到盖中华跟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献宝似的递给盖中华,脸上还挂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傻笑,眼睛亮得跟昨晚刚偷了厨房炸丸子似的。
“盖大哥,吃糖不?”
盖中华斜楞了他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声音闷闷地甩过去两个字:“不吃。”他现在看见这小子就来气。当初自己捡到这个快饿死的小子的时候,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脸嫩,看着小其实已经十五了;自己想着既然十五了,那就跟着自己当兵呗,扛不了长枪可以先扛短枪,跑不了前线可以先跑通讯,至少不会饿死——自己也是从饿死的边缘爬过来的人,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孙国栋当时点头如捣蒜,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一口一个“盖大哥你放心我啥都能干”,自己还真就信了。这小子身体素质好,不挑食,不怕苦,教他拆枪,两遍就能记住零件的位置。个头小,枪法好,身手敏捷——张海天搞破袭的时候需要轻装简行,这小子死活要跟着去。张海天也觉得这孩子机灵,带上他能派用场。后来张海天重伤,腿上中弹动不了,是他把人从铁道边拖回来的,据一起去的弟兄说,小孙就那么把老张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咬着牙一声不吭,腿上全是磕出来的血印,拖了整整大半里地。
前天他还跟着张海天去摸铁轨。三趟下来,那股发怵早就没了,摸黑走夜路走得比鬼还稳。他学会听铁轨的震动判断火车距离,学会在草丛里匍匐前进不压断一根枯枝,学会把手榴弹塞进火车轮子底下,然后翻身滚进排水沟。
这样说起来是个十足的好兵,盖中华实在不该生气,对吧?
盖中华昨天才知道,这小子今年刚满十五。那年自己捡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二,十二!盖中华想起当年刚进镖局当学徒的时候,是十五,但他那是正经拜师学艺,孙国栋是给张海天扛伤兵、埋手榴弹、在机枪扫射下来回爬。他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还在练马步,春来蹲梅花桩蹲到膝盖打颤,夏天跟着镖师赶镖车,只负责端茶倒水、伺候老镖师洗脚。孙国栋的十五岁,是拿命在一线填。
盖中华也说不清是因为这小子骗自己,还是因为什么生气。他压弹夹的拇指越来越快,弹壳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压在枪托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十五岁的老兵。呵呵。这狗日的世道!
他在防炮洞里蹲久了就会闻到一种淡淡的酸味,是自己身上衣服被汗浸透之后捂出来的馊味。馊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弹夹搁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昨天孙国栋给自己的那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掰下一小块塞到嘴里。苦中带甜,舌头适应之后,血锈味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他把剩下的半块连同包装纸撮成一团,塞回口袋,继续压弹夹。孙国栋不等炮声停就在洞里冲他傻乐,他也不抬眼,只是压弹夹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小子没说话,他也没说,防炮洞里的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被,压在人身上。
尖锐的哨声又一次划破了夜色。那是防炮的信号。
孙国栋嗖地窜回了自己的防炮洞,动作之快让洞口掀起了一小阵风。他窜进去之后蹲在洞底,张着嘴冲盖中华傻乐——这是盖中华教他的:防炮的时候张开嘴,能保护耳膜。孙国栋记得死死的那种,漏一次都没有。盖中华看着那张还没有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说“你小子记性倒好”,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头把弹夹上的最后一发子弹压进弹仓,拇指一推,咔嚓一声,弹仓满了。
先是飞机轰炸,然后是重炮洗地,然后是掷弹筒、迫击炮,最后是步兵推进。盖中华现在只听声音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防炮洞,爆炸声由远及近层层推移,从闷响下沉到尖锐撕裂,从地面震动到气浪掠过洞口的草帘子——每一轮轰击都有它自己的节奏,他能听懂。他现在很少用眼睛去判断阵地还在不在、防线还在不在,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上已经长出了一套新的耳朵,这耳朵不在头上,长在骨头缝里——它不识字,不算账,也不会再关心明天的口粮还剩多少,只记得一件事,就是活着。
安达本来是有几门炮的,数量太少,还被对方的飞机给打掉了。现在大家只能躲在战壕里,抱着脑袋等对方的迫击炮响完,然后迅速进入阵地。每一次对阵,双方都会死一些人。今天是第十一天。
盖中华明白,板垣在用这种方法等自己的人死光。
不过盖中华无所谓。自己的任务早就已经完成了——苏美洋要的三天,自己守了十一天。既然撤不了,那就多杀几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给大胡子抵债。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还剩多少子弹,还剩多少手榴弹,还能给他的兵再凑多少口粮。他掰着指头算了算,防炮洞里还有半箱饼干,自己还能再撑几天。这天底下从来没有什么镖师能守关东军十一天的神话,但镖师接了单的镖从不曾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