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闲踱西园逢异客，细斟蜜酿解尘烦（2/2）

苏砚舟拿起酒坛亲自给自己斟满一杯青梅酿，凑近鼻尖轻嗅片刻，仰头一饮而尽，酸甜温润的酒液入喉，他舒服地长长喟叹一声，接连又给自己续上第二杯，方才缓缓道出原委。原来苏砚舟并非寻常书生商贩，乃是江南临安一名游走南北的奇货客商，不做绸缎、粮食、瓷器这类大宗寻常生意，专门四处搜罗各地珍稀奇石、域外香料、失传古法花木种子、稀奇手工摆件，常年往返大靖内陆与边境通商关口，半年前在江南湖州接手一桩隐秘生意，替京城一名匿名主顾寻访三款西域独产的奇香原料，谁料原料筹措妥当准备启程入京交货之时，意外被湖州当地一伙盘踞多年的地头黑商盯上，黑商觊觎这批价值不菲的西域香料，暗中买通地方衙役处处设卡围堵，苏砚舟一路带着货物乔装赶路，辗转多日方才甩掉追兵，昨夜趁着夜色翻越侯府外围矮墙，躲进荒无人烟的西园树丛暂避风头，本打算待到傍晚趁着守卫换班悄悄离开，没料到被暖亭的酒香吸引，径直撞上沈清鸢主仆。

晚桃坐在一旁扒拉着盘中蜜瓜，听完苏砚舟的讲述，依旧满心提防，小声嘟囔：“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万一是骗子想要伺机偷窃侯府财物怎么办。”

苏砚舟被小丫鬟直白质疑也不气恼，随手解下腰间一只小型牛皮囊，从囊中倒出一枚通体通透、泛着淡蓝光晕的奇异晶石放在桌面，晶石放在阳光之下折射出细碎流光，触手冰凉温润，是大靖市面上极为罕见的西域冰蓝玛瑙，单单这一枚晶石的市价便抵得上普通小康人家数年积蓄。“在下随身货物虽大半藏在城外隐秘落脚点，随身零碎珍宝还有几样，拿此物做担保，总不至于为了侯府一点财物铤而走险。”

沈清鸢指尖轻点桌面的冰蓝玛瑙，前世在现代收藏市场见过同款矿石，一眼便认出成色上乘，属实难得，心中戒备又放下几分，顺势提起方才自己酿制蜜酿的诀窍：“苏公子常年奔走南北，见识广博，尝尝我亲手酿制的荔枝玫瑰甜酒，不同于市面上古法粮食烈酒，酒液低度清甜，用新鲜荔枝果肉搭配重瓣玫瑰，辅以糯米低温发酵而成，是我琢磨许久自创的法子。”

苏砚舟依言掀开另一坛蜜酿的蜜蜡封口，倾倒酒液入盏，玫红色酒液澄澈透亮，浓郁的荔枝甜香混着玫瑰花香扑面而来，入口绵柔微甜，没有传统米酒的辛辣冲劲，酒意温和绵长。他接连品酌两口，满眼惊叹：“行走大靖南北二十余载，喝过宫廷御酿、边陲烈酒、江南黄酒，从未尝过这般别致甜酒，酿酒思路独树一帜，不循古法套路，沈小姐明明身居侯府深宅，怎会想出如此新颖的酿造之法？”

沈清鸢自然不能直白吐露穿越来历，只笑着搪塞：“闲来无事翻阅不少杂记野册，上面零散记载过古时鲜果酿酒的零碎方子，我结合日常吃食心得，一点点改良配方，反复试酿数十次才做出如今的口感，算不得什么高深本事。”

二人就着满桌鲜果与三款花果蜜酿，从江南风土人情聊到京城商贸行情，从西域珍稀香料聊到各地奇花异草，越聊越是投机。苏砚舟常年四处游历，知晓无数大靖各地鲜为人知的奇闻轶事，说起南疆雨林会随昼夜变换花色的奇异花卉、北疆雪山深埋地底的夜光矿石、沿海渔村能预报风雨的贝类，言辞生动风趣，各类新奇见闻听得晚桃都渐渐放下戒备，捧着瓜果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而沈清鸢则借着现代零散的化学、农业、商贸知识，时不时抛出超前想法，譬如批量密封储存果酒延长保质期、分类培育优良果树种苗、以订单预定模式提前收拢各地特产货源，每一个想法都让常年走南闯北的苏砚舟眼前一亮，连连感慨沈清鸢经商天赋远超寻常世家男子。

闲谈过半，苏砚舟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看向沈清鸢：“沈小姐在京城经营多家鲜果、胭脂铺子，在京城商界颇有声名，在下此番入京除了交付西域香料，还有一桩难事想要寻求合作伙伴。我手中握有一条连通大靖与海外藩邦的隐秘通商渠道，可源源不断引入海外新奇花果、珍稀香料、异域手工饰品，只是缺少京城本土靠谱的商铺货源与靠山，永定侯府手握人脉与资金，若是沈小姐有意合作，咱们可以合伙开设一间专营异域好物的珍宝商行，利润五五分成。”

沈清鸢闻言心中一动，她名下产业如今局限在京城内陆，一直想要拓宽货源渠道，奈何大靖闭关管控海外通商，民间想要获取域外货品难如登天，苏砚舟手握的海外通商渠道恰好补上自身产业短板。但她素来行事谨慎，没有立刻应下合作，而是端起薄荷李子露抿上一口，慢条斯理问道：“海外通商在大靖律法中多有限制，私自跨境贸易风险极高，苏公子的通商渠道是否稳妥，会不会牵扯官府禁令？若是中途出事，侯府深受牵连，得不偿失。”

苏砚舟早料到沈清鸢会顾虑律法风险，不慌不忙细说其中门路：“我这条通商线路依托沿海几个受藩王管辖的小型口岸，藩王默许民间合规商贸，只需按期缴纳相应商税，便不会被朝廷巡查官员追责，过往三年我靠着这条线路往返通商，从未出过律法纰漏。我知晓沈小姐心思缜密，咱们可以分阶段合作，先期小批量引进货品试水销路，待商行盈利稳定、摸清所有隐患之后，再扩大经营规模。”

说话间，亭外日光渐渐偏移，原本和煦的微风带上几分燥热，天边飘来几片薄云，隐约有午后阵雨将至的迹象。晚桃起身收拾空了的酒盏，随口提醒二人：“天色看着要下雨了，苏公子再不走，等大雨落下，想要翻出侯府高墙更是艰难。”

苏砚舟抬眼望向天边云层，恍然大悟起身，将桌上那枚冰蓝玛瑙推到沈清鸢面前：“这枚玛瑙权当答谢小姐赠酒款待，三日后我会在京城南城望江茶楼设下茶席，带上海外货品清单与通商细则等候沈小姐，小姐若是思虑过后愿意合作，便准时赴约，若是无意合作，此玛瑙就当留作念想。”

沈清鸢没有推辞玛瑙，坦然收下，吩咐晚桃从食盒里取出两坛封存完好的花果蜜酿递给苏砚舟：“无功不受禄，玛瑙我收下，这两坛蜜酿你带着路上饮用，三日后望江茶楼我准时赴约。另外你从西园正门离开便可，我稍后吩咐守门老仆放行，不必再冒险翻越围墙躲避巡查，正门偏僻少人，不易撞上府中巡逻家丁。”

苏砚舟喜出望外接过蜜酿，再三道谢后辞别离去，身影顺着西园石板路稳步走向正门方向，不多时便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月洞门后方。

待苏砚舟走远，晚桃方才满脸疑惑凑到沈清鸢身边：“小姐真要和这个来历不明的江南客商合伙开商行吗？万一他是骗子，拿着咱们侯府的本钱卷货跑路怎么办？方才那枚玛瑙虽值钱，可和合伙经商投入的银两相比不值一提。”

沈清鸢指尖摩挲掌心冰凉的冰蓝玛瑙，目光望向苏砚舟离去的方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此人谈吐见识、随身珍宝不假，常年游走各地，若非手握实打实的通商资源，不会贸然提出合伙邀约。我本就打算拓展名下商铺货源，眼下这个机会难得，三日前赴约细细查验货品清单、核实通商线路底细再做最终决断即可，咱们手握主动权，不必急于投入大额本钱。再者说，此人躲避黑商追杀狼狈逃窜，若存心行骗，方才大可趁着咱们不备偷窃财物溜走，没必要花费时间闲谈商议合作。”

话音刚落，天边积攒的乌云骤然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暖亭顶棚，雨水顺着亭檐成串坠落，在亭外汇成细密雨帘，池中荷叶被雨水打得左右轻晃，水珠在碧绿叶面上滚来滚去，落入池水激起圈圈细碎涟漪。原本燥热的空气被骤雨涤荡，满亭弥漫着雨水混着花草、果酒的清甜气息，惬意万分。

沈清鸢重新落座，倒上小半盏薄荷李子露，靠着竹帘听雨赏荷，连日被账目缠绕的烦闷彻底消散。她借着雨天空闲，在心中细细规划未来商行布局，若是和苏砚舟合作顺利，新开的异域珍宝商行可以拆分三个区域，一区售卖海外珍稀香料，供给京城各大胭脂铺、酒楼饭庄；二区摆放异域奇石摆件、手工饰品，面向京城世家贵妇、富家子弟；三区培育引进的海外新奇果苗，移栽到自己先前打算修整的西园荒地，自产鲜果供给自家鲜果铺子，一环扣一环，能极大盘活名下所有产业。

晚桃一边收拾桌面残剩果碟，一边看着窗外淅沥大雨，笑着感慨：“本以为小姐躲来西园只是清闲品酒赏花，没想到偶遇一位奇人，凭空多了一桩商贸机缘，果然贵人出门处处逢机遇。”

沈清鸢被丫鬟俏皮的话语逗笑，抬眼看向漫天雨幕，思绪渐渐飘远。穿越到大靖数年，从初来乍到手无分文的落魄侯府庶女，一步步靠着现代知识置办产业、稳固侯府地位，一路上总是在不经意间遇见各色奇人异事，看似偶然的一场西园偶遇，说不定又会成为自己产业版图扩张的关键转折点。雨声潺潺绕亭，酒香余韵漫庭，孟夏西园的一场骤雨，悄然埋下一段横跨南北、连通海内外的商贸伏笔，而三日后的南城望江茶楼，一场关乎巨额商机的磋商，已然在细雨酝酿之中，静静等候赴约之人。

雨势渐渐由急转缓，细密毛毛细雨缠绵飘落，远处荒草丛生的边角花圃里，被雨水滋润的野草与零星野花肆意舒展枝叶，几只躲在荷叶下避雨的小鱼试探着探出脑袋，在微凉雨水中自在游弋。沈清鸢慢悠悠浅酌果酒，伴着雨声细数往后商铺整改细节，从货品定价、伙计招募、店面选址，一直想到香料储存防潮的法子，不知不觉间，大半坛薄荷李子露已然见了底，暖亭之内，闲散时光伴着酒香雨声，悠悠消磨在初夏温柔的烟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