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沈阳·经略府的茶与剑(2/2)
熊廷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无奈,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尘沙,仿佛预示着这个冬天,辽东大地,将再起腥风。
几日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伴随着凛冽的风雪,砸进了沈阳城。
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带着仅剩的百余残骑,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到了沈阳城外。他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消息:努尔哈赤根本没有试图进攻重兵布防的抚顺关或者赫图阿拉,而是以一部佯攻赫图阿拉,亲率精锐,如鬼魅般长途奔袭,直扑刚刚恢复些元气的乌拉故地!布占泰猝不及防,部众新聚,城防未固,一战即溃,几乎全军覆没,只身逃出。
巡抚衙门内,王化贞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用生硬的蒙古语夹杂着女真话哭诉的布占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努尔哈赤真的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刁钻,直击最薄弱的一环!
他强压着心中的惊骇与一丝莫名的、被熊廷弼说中的羞恼,温言安抚了布占泰几句,承诺朝廷必会为其做主,夺回故地,然后安排人带这位惊弓之鸟般的贝勒下去休息、治伤。
布占泰刚被搀扶下去,王化贞便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在值房里焦躁地踱了几圈,猛地顿住脚步,对随从低喝:“备轿!去经略府!”
经略府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卫士的眼神里都带着压抑的紧张。王化贞通报后,被引到侧厅,等了约一刻钟,才见到一身戎装、似乎刚从城头回来的熊廷弼。
“熊经略!”王化贞顾不得寒暄,也暂时压下了前日被训斥的怨气,急声道,“布占泰来了!努尔哈赤突袭乌拉城,布占泰大败,只身逃来!敌情已明!其主力正在乌拉左近,距离抚顺、铁岭不远,正是我大军合围,聚而歼之的大好时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熊廷弼解下佩剑,递给亲兵,又摘下头盔,露出满是汗渍和灰尘的花白头发。他看了王化贞一眼,走到脸盆前,用冰冷的湿毛巾用力擦了几把脸,这才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布占泰溃败,本官已知。”熊廷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努尔哈赤用兵,向来虚实相间。他打布占泰,是虚是实?如今主力何在?是仍在乌拉劫掠,还是已然转移?赫图阿拉的札萨克图有无异动?叶赫的金台吉会不会趁机南下?这些,王巡抚可曾探明?”
“这……”王化贞一滞,旋即道,“正因不明,才更应发兵哨探,甚至以大军压境,逼其现身决战!岂能因敌情不明,便坐困愁城?经略,此乃天赐良机啊!若等其消化了乌拉所得,或与札萨克图、金台吉勾连,则悔之晚矣!”
熊廷弼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乌拉城的位置,又划向赫图阿拉、叶赫,最后回到辽阳、沈阳。
“我军一动,辽、沈即虚。努尔哈赤若以偏师佯攻乌拉,主力却潜伏别处,待我大军北上,他或东向与札萨克图合兵一处,或南下直扑我空虚的辽、沈,该当如何?”熊廷弼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向王化贞,“我军兵力本就不足,分兵则弱,合兵则顾此失彼。守,尚可凭坚城,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退,或寻其破绽。攻?以何为攻?以如今这些欠饷数月、士气体力皆未恢复的营兵,去冰天雪地里,寻找以逸待劳、熟悉地形的建奴主力决战?”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沉重与无奈:“王巡抚,你的心思,本官明白。想建功立业,想一扫颓势。本官何尝不想?但打仗,不是光靠一腔血气。朝廷的家底,辽东的元气,再也经不起一场萨尔浒那样的惨胜,更经不起一场大败了!如今,稳守就是胜,耗下去就是胜!等,等关内援兵,等朝廷粮饷,等……等那倭酋和建奴自己出乱子!”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羽柴赖陆把朝鲜经营得铁桶一般,带着他的百万倭兵、无数火铳打过江来?”王化贞终于按捺不住,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讥讽,“熊经略,你不想让倭酋折腾,他就不折腾了吗?别忘了,他们偷走了孝陵的衣冠,在汉城自称‘大明’!他们等得起,我们等得起吗?!”
熊廷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寒光凛冽:“王巡抚!本官再说最后一次!辽东军务,本官自有主张!如何守,如何战,何时进,何时退,本官心中有数!你若再妄言干涉,休怪本官以扰乱军心、沮坏战守之罪,上奏朝廷!”
“你!”王化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熊廷弼,手指都在哆嗦。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又臭又硬的老头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采纳他那“主动出击、寻敌决战”的方略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局势分析,在对方“稳守耗敌”的既定策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成了“不知兵、徒逞血气”的幼稚之言。
巨大的失望、不被理解的愤懑,以及一丝隐隐的、对可能错过战机的恐惧,还有那被当众呵斥的屈辱,最终化为一声从鼻子里挤出的冷哼。
“好!好!熊经略老成谋国,算无遗策!是下官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了!”王化贞猛地一拱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下官告退!但愿经略神机妙算,能保我辽东,万、全、无、失!”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最后四个字,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去,将经略府沉重的大门在身后摔出一声闷响。
回到自己的巡抚衙门,王化贞余怒未消,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发泄。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房里,望着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熊廷弼那冷漠而固执的脸,布占泰惊惶失措的表情,还有那“扰乱军心、沮坏战守”的严厉警告,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许久,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老匹夫!误国庸臣!畏敌如虎,坐失良机!辽东迟早败于你手!”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取代。他不能坐视,绝不能!辽东不只是他熊廷弼的辽东,更是大明的辽东,是他王化贞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地方!
走到书案后,铺开宣纸,磨墨,润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却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笔落下,就再无转圜余地。弹劾一位手握重兵、深得(至少曾经深得)帝心的辽东经略,风险巨大。
但,想到离京前某些人的暗示,想到内廷那位权势日渐熏天的“厂臣”对边将跋扈的不满,想到熊廷弼那油盐不进、独断专行的模样,想到可能稍纵即逝的战机……王化贞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臣,巡抚辽东地方、赞理军务王化贞,谨奏:为经臣熊廷弼畏敌怯战、坐失机宜、专权跋扈、沮挠战守事……”
窗外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便将沈阳城覆盖上一层肃杀的苍白。而这封从辽东飘向京师的奏疏,是否会像这雪花一样,悄然融化,还是将引发一场席卷朝堂的暴风雪,此刻,无人知晓。
只有经略府中,熊廷弼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如同枯松,一动不动。炭火将尽,寒意重新弥漫,而他布满血丝的眼中,倒映着地图上那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以及那支如同幽灵般,不知游荡在何处的、一万五千建奴精骑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