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汉城·景福宫思政殿(2/2)
“许其前锋之名,但限其兵额,控其粮道,派监军,掺沙子。”李?的指尖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令其出鸭绿,不必直攻辽沈重镇,可令其偏师袭扰辽东腹地,如海州、盖州等处,焚粮草,扰屯田,截驿道。一来,可疲伪明,分熊廷弼之势;二来,可消耗努尔哈赤本部实力;三来,其劫掠所得,朝廷可名正言顺征调大部,以充军资。彼为刀锋,我为执刀之手。纵使其心怀叵测,一举一动,亦在我耳目掌控、粮秣钳制之下。纵有反复,其势已孤,其力已疲,除之易耳。此所谓‘以敌制敌’,打破伪明在辽东看似稳固之局,令其首尾难顾,为我大军日后北上,创造条件。”
他的建议,与秀赖的“拒”、康朝的“除”不同,更倾向于“用”,但却是极度控制、极度功利化的“用”,将努尔哈赤这头猛虎,当作一把用完即可能丢弃的、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利刃。
羽柴赖陆听完,未做评价,只是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呷了一口。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李?身上。
“宁城君,”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你既主‘用’,便由你执笔,以……兵曹判书名义,给那位‘大明龙虎将军’回文。告诉他,忠勇可嘉,朝廷已知。然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着他先就如何进兵、需朝廷支援几何、预期战果、后续措置等项,拟个详细条陈上来。要具体,要可行。”
这看似是将皮球踢了回去,让努尔哈赤自己去筹划,实则是缓兵之计,更是试探——看你努尔哈赤,到底能拿出几分“诚意”,又有几分真本事。同时,也让这位年轻的宁城君,去直接面对和应付那头辽东猛虎,算是一种无声的考较。
李?神色不变,躬身应道:“儿臣领旨。”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柳生新左卫门那低沉平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公,釜山急递,转呈西夷国书一份。”
“进来。”
纸门无声滑开,柳生新左卫门依旧一身黑色裃服,身形如松,步履无声。他双手捧着一个鎏金铜匣,上面封着火漆,印纹奇特,并非东方样式。他走到炕前数步,单膝跪地,将铜匣高举过顶。
一名倭人女官上前接过,检查火漆无误,用银刀裁开,取出内中文书,再次检查并无异样,方才躬身送到羽柴赖陆手边。
羽柴赖陆展开。文书用的是上等羊皮纸,以法文和拉丁文双语书写,字迹优美流畅,措辞典雅而含蓄,带着欧洲宫廷文书特有的繁复礼仪格式。落款处,是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三的签名与印玺,但通篇文风,却透着一股子冷峻、精明、步步为营的算计意味。
他看得不快,但很仔细。暖阁内无人出声,只有纸张轻微的翻动声。秀赖重新低头处理文书,但笔尖悬停;康朝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代表骑兵的小旗;李?则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羽柴赖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并非开怀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玩味、了然、以及一丝意料之中趣味的弧度。他合上文书,并未递给任何人传阅,只是随手放在了炕桌那堆文书的最高处。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暖阁内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动作。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珐琅彩绘的金壳怀表,轻轻按开表盖,看了看时间。
“时辰不早了,”羽柴赖陆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仿佛刚才那份来自万里之外、可能搅动风云的国书,只是一份寻常问候,“政务虽繁,亦当有度。都暂且歇歇吧。宁城君,回文之事,明日再拟不迟。秀赖,将今日已批红用印的文书,发还通政司。康朝,辽东及朝鲜北部各镇戍卫轮替的方略,三日内我要看到详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都退下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秀赖、康朝、李?三人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告退。”随后,依次无声退出暖阁。侍立的宦官、尚宫、女官们也如潮水般,安静而迅速地收拾好笔墨纸砚,鱼贯而出,只留下必要伺候的几人远远守在门口。
暖阁内,只剩下羽柴赖陆和依旧单膝跪地的柳生新左卫门。
羽柴赖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拿起那份法国国书,指尖轻轻划过羊皮纸光滑的表面,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上,金色的余晖给殿阁飞檐镀上一层暖边。
“新左卫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法兰西的路易国王,和他那位红衣主教,此刻在巴黎的宫殿里,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国书的?”
柳生新左卫门抬起头,他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臣不敢妄测西夷君主之心。然则,据臣所知,自尼德兰彻底沦亡,英格兰岌岌可危,哈布斯堡之西班牙,已对法兰西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其势危如累卵。昔年,荷兰虽小,如附骨之疽,令西班牙血流不止,牵制其大半国力。如今疽疮已去,西班牙巨兽得以回身,其爪牙所向,法兰西首当其冲。此等国书,言辞再恭谨,礼仪再周全,其所求者,无非‘解围’二字。其所依凭者,无非是主公麾下,纵横东、黄、南诸海的无敌舰队,可断西班牙银船之航路,可撼其菲律宾之根基。彼欲效当年荷兰故事,驱虎吞狼,为主公树一强敌,而自求喘息之机。”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直指核心。
羽柴赖陆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桌边缘,那枚硕大的、象征“东明皇帝”身份的翡翠扳指,与紫檀木相触,发出笃笃的轻响。
“荷兰……”他轻轻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段已然湮灭的历史,“是啊,荷兰。没有荷兰人在海上不断给西班牙放血,马德里大概能早十年把佛兰德斯军团派到巴黎城外扎营。”他顿了顿,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可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荷兰了。那么,下一个能让西班牙流血不止的,该是谁呢?”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法兰西自身难保,其海军孱弱,陆军内耗,值此之时,其价值,不在其力,而在其‘位’。其地理位置,恰是插入哈布斯堡欧洲霸业版图中的一枚楔子,虽已松动,但若彻底拔出,则哈布斯堡将一统西欧,再无掣肘。届时,其力全注,无论东向德意志,还是越洋远略,皆再无后顾之忧。故,保法兰西不即亡,便是保欧罗巴均势不彻底崩坏,亦是为我方……在西方留一潜在的制衡之手,或,交易之选。”
“潜在的制衡之手,或,交易之选……”羽柴赖陆低声重复,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许。他将法国国书,轻轻放回那堆文书的顶端,与努尔哈赤那封充满血腥气的奏疏,并排放在了一起。
“一个想借我的刀,杀回老家,重现荣光。”
“一个想借我的船,斩断锁链,死中求活。”
他微微后仰,靠在引枕上,目光投向暖阁顶端繁复的藻井,那里绘着日月星辰,云龙翱翔。
“这世上的生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轻声自语,随即看向柳生新左卫门,眼中已无半分慵懒,只有深不见底的幽邃,“新左卫门,去请石田君,还有……葡萄牙的那位‘老朋友’,晚上来一趟。另外,水师统领岛津忠恒的述职报告,也该送到了吧?”
“是。岛津大人的快船,已至仁川港。报告与口信,今夜当可呈至御前。”
“很好。”羽柴赖陆合上双眼,仿佛假寐,只有指尖,依旧在轻轻敲击着那块冰冷的翡翠。
窗外的铜铃声,在渐起的晚风中,零落地响着,像是遥远波涛的余韵,又像是某种更宏大棋局落子的前奏。
暖阁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芒,旋即湮灭在沉凝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