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信、狼、与崩塌前夜(2/2)
“土默特部台吉孛儿只斤·把汉那吉(素囊本名),率部众两万帐,拜见蒙古大汗!臣,愿为大汗前驱,讨伐逆贼卜失兔,重振黄金家族荣光!”
声音在空旷的草甸上回荡。他身后,土默特的将领和士兵,黑压压跪倒一片。
林丹汗端坐马上,沉默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素囊。风吹动他大氅的貂毛,也吹动那面金顶大纛,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阿勒坦汗的孙子,还记得你的身体里,流着孛儿只斤的血吗?”
素囊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臣……从未敢忘!祖父僭越,分裂汗廷,致使蒙古纷争数十年,臣每思之,痛心疾首!今日得见大汗天威,如拨云见日!臣愿效死力,助大汗重归一统!”
很漂亮的话。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是这两万帐部众,是丰州滩这片肥沃的土地。
林丹汗终于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说道,“你的印信,自己收好。你的部众,依旧归你统领。”
素囊难以置信地抬头。
“但,”林丹汗的目光锐利如刀,“我要归化城。给你三天时间,召集所有能打仗的儿郎。三日后,兵发归化城。拿下卜失兔的人头,你就是新的顺义王,世镇土默特,为我蒙古西陲屏障。”
不是收编,是合作。不是剥夺,是给予更大的承诺。
素囊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再次重重磕头:“臣,领命!愿为大汗效死!”
三日后,归化城下。
当林丹汗和素囊的联军,超过两万五千骑,黑压压地出现在归化城外时,城头一片死寂。
卜失兔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面刺眼的金顶大纛,以及素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旗帜并排而立,他面如死灰,手脚冰凉。
“素囊……逆贼!”他嘶声怒吼,却掩盖不住声音里的恐惧。
城外的联军没有立刻攻城。林丹汗派出了使者,用蒙古语高声宣读檄文,历数卜失兔“懦弱无能、不能统摄部众、致使土默特分崩离析、有负大明顺义王之号、更愧对黄金家族先祖”等罪状,宣布废除其汗位,命其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檄文念了三遍。
归化城内,人心浮动。许多台吉和将领本就对卜失兔不满,此刻见素囊已降,林丹汗兵威正盛,哪里还有战意?
“大汗……不,卜失兔台吉,”一个老台吉低声道,“降了吧……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放屁!”卜失兔暴怒,“我是大明皇帝亲封的顺义王!我是土默特汗!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城下,素囊的部队中,分出了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在几名将领的带领下,开始绕向归化城的西门。而西门的守将,正是那个劝他投降的老台吉的儿子。
“你们……你们也要背叛我?!”卜失兔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许多台吉低下了头,或移开了目光。
当天夜里,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素囊亲自率领的五千精锐涌入城内。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因为大部分守军早已被各自的台吉约束,或直接加入了“起义”的行列。
卜失兔在自己的汗帐中被抓获。他试图点燃帐内的毡毯和文书自焚,被素囊的亲兵一脚踢翻,捆成了粽子。
天亮时分,林丹汗骑着白马,在贵英恰、粆图、素囊等人的簇拥下,缓辔进入归化城。他直接来到了阿勒坦汗当年修建的“库库和屯”(归化城)大殿,坐上了那个原本属于顺义王的、铺着锦缎的座椅。
殿内,土默特各部台吉、贵族跪了一地。素囊亲手将面如死灰的卜失兔押到殿前。
“大汗,逆贼卜失兔带到!”素囊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丹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顺义王,这个祖父辈的仇敌之后。卜失兔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逆贼卜失兔,懦弱无能,致使部众离心,青海兄弟蒙难,不配为汗。”林丹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念在同为孛儿只斤子孙,免其一死。囚于高墙,永不得出。”
不杀,是最大的仁慈,也是最大的羞辱。对于一个曾经的王来说,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素囊台吉,”林丹汗看向跪在特诸部。望你恪尽职守,永镇西陲。”
“臣,谢大汗隆恩!”素囊以头抢地,声音激动得发颤。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王爵和名分,虽然头顶多了一个真正的大汗。
林丹汗的目光扫过殿内其他跪伏的土默特台吉。
“至于你们,”他缓缓道,“若能效忠本汗,往昔之事,一概不究。各部牧场、部众,一切如旧。但有异心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语气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臣等誓死效忠大汗!”殿内响起参差不齐但异常响亮的呼喊。
林丹汗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投降不会立刻真心,土默特的整合需要时间,需要手腕,需要更多的胜利和恩威并施。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而且迈得异常顺利。熊廷弼那三封信,功不可没。
“传令,”林丹汗沉声道,“召集鄂尔多斯、永谢布诸部台吉,三十日内,务必至归化城会盟。逾期不至者,视同叛逆!”
他要的,不只是土默特,是整个右翼蒙古。
就在林丹汗坐在归化城大殿,接受土默特诸部朝拜时,一骑快马从东门狂奔而出,向着东南方向,向着大明边墙,向着广宁,向着北京,带去了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
“顺义王卜失兔被废,土默特已降林丹汗!蒙古右翼,恐将一统!”
三、北京城里的争吵与惊雷
四月中旬,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太子朱常洛坐在偏殿的宝座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他监国已近两月,这两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辽东的战报时好时坏,朝堂的争吵无休无止,征辽券的价格像秋千一样起伏不定,而福王在洛阳的一举一动,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因为杨镐最新的战报,以及一系列令人不安的流言,已经传遍了京城。
“殿下!”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臣有本奏!弹劾辽东经略杨镐,欺君罔上,贻误军机,私通外藩,其心可诛!”
来了。太子闭了闭眼。清流对杨镐,或者说对杨镐背后的福王,终于要发动总攻了。
“高卿,杨镐奏报,抚顺已复,建奴伪都赫图阿拉、费阿拉皆焚,哈达亦破,斩获颇多,何来欺君罔上?”太子强打精神,按照事先与方从哲等人商议的口径回应。
“殿下!”高攀龙猛地提高声音,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此乃兵部存档的杨镐前后战报抄件!臣请殿下,请诸位同僚,听臣细细道来,看这杨镐是如何欺瞒朝廷,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他展开文书,朗声道:“二月二十五,杨镐奏报:‘杜松部出抚顺,遇敌阻击,激战竟日,斩首二百,退守浑河,筑浑河大营。接应辽东总兵李如柏入营。’后与后金大贝勒代善对峙数日,杨镐又报四月初一:‘刘綎部绕路入赫图阿拉,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助刘綎破赫图阿拉。’四月初三再报,‘奴酋努尔哈赤率主力猛攻黑扯木,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力战殉国,城陷。’另一路是二月出开原,三月初五:‘马林部出开原,于尚间崖遇皇太极埋伏,苦战不支,退守尚间崖固守。’四月初五,‘奴酋破尚间崖马林主力’。”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首辅方从哲身上。
“方阁老,下官请问,那努尔哈赤难道是会分身法不成?四月初三,他在黑扯木城斩杀阿尔通阿,攻破坚城。四月初五,他就到了百里之外的尚间崖,埋伏并击溃了马林部?一日破坚城,一日又行百里设伏破敌,建奴是铁打的?还是会飞?”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方从哲脸色不变,出列道:“高总宪,战阵之事,瞬息万变。建奴多为骑兵,机动迅捷,亦非不可能。且杨镐用兵,或有其深意……”
“深意?”高攀龙毫不客气地打断,“好,就算建奴真的如此神速。那下官再问——杜松部四月初十奏报‘重夺抚顺’,为何杨镐不令近在咫尺的李如柏、刘綎二部速援抚顺,合兵一处,以固守这得来不易的抚顺要地?反而严令李、刘二部舍弃抚顺不顾,远途奔袭,去焚毁那早已空虚的费阿拉和哈达?”
他向前一步,逼视方从哲:“方阁老,你熟读兵书,请问这是何道理?弃实就虚,舍近求远,坐视抚顺孤悬敌后?这是为将之道,还是……戕害同僚,排除异己,欲使杜松部孤军覆灭,好掩盖某些人的无能?!”
“高攀龙!你放肆!”方从哲终于色变,厉声喝道,“杜松夺回抚顺,乃是杨经略运筹帷幄之功!焚毁费阿拉、哈达,乃是断建奴根基之奇谋!你不知兵事,在此妄加非议,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我不懂兵事?”高攀龙冷笑,又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那这份由东厂番子从蒙古鞑子那里重金购得的情报,方阁老可否解释一下?”
他展开文书,朗声道:“此乃察哈尔部溃兵供称,乌碣岩之战前,曾有明国使者持辽东经略杨镐手书,并福王府信物,联络林丹汗,许以重利,邀其共击建奴!方阁老,杨镐一个辽东经略,谁给他的权力,私通外藩,而且还是北元伪汗?!福王一个藩王,谁给他的权力,插手边关军务,交通外酋?!”
“哗——!”殿内彻底炸开了锅。私通外藩,还是“北元伪汗”,这罪名比贻误军机严重百倍!这是里通外国,是谋逆!
太子坐在宝座上,只觉得手脚冰凉,耳鸣目眩。他看向方从哲,看向其他浙党、楚党官员,希望他们出言反驳。但此刻,许多人都低下了头,或面露惊疑。高攀龙拿出的“证据”太具冲击力了。
“还有!”高攀龙不给人喘息之机,声音愈发激昂,“殿下,诸位同僚!杨镐、福王,不止是私通外藩,贻误军机!他们还在利用国难,牟取暴利,掏空国库,动摇国本!”
他第三次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张,显然是账目抄件。
“这是户部、内承运库,以及市面上能查到的,关于‘征辽平奴债券’交易的抄录!福王朱常洵,以其名下鱼鳞册混乱、难以管理的皇庄两万顷为抵,从朝廷换走票面价值二百万两、计两千万股的债券!美其名曰‘破家纾难’!”
他举起一张纸:“然则,彼时债券市价,已因辽东捷报(真假不论)涨至每股四百文!福王换取债券后,并未持有,而是在短短数日内,通过晋商八大家及其他白手套,以每股二百文至二百五十文的低价,大量抛售给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旦、海商许心素等人!一转手,二百万两虚估的田产,就变成了至少三四百万两的现银!”
他又举起另一张纸:“此后,债券价格因战事胶着、谣言四起而波动,福王又勾结晋商,以‘托盘稳定’为名,大肆收购债券,操纵市价,低买高卖,从中渔利何止百万!殿下,这不是藩王为国纾难,这是借国难发横财,是藩王乱政,是与民争利,是蛀空朝廷平辽大业的根基!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轰——!”
如果说之前“私通外藩”是政治炸弹,那这“操纵债券、借国难发财”就是经济核弹,直接炸在了所有朝臣,尤其是那些或多或少持有债券、或与晋商有牵连的官员心头。
文华殿内,瞬间从议论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和惊恐的质问。
“竟有此事?!”
“福王安敢如此!”
“难怪债券跌跌不休!原来是有奸人操纵!”
“请殿下严查!严惩不贷!”
“祸国殃民!此等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太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他没想到,高攀龙和清流准备的炮火如此猛烈,如此具体!杨镐的“战报矛盾”可以解释为军情紧急,表述不清;“私通外藩”可以辩解为“联络蒙古制衡建奴”的权宜之计;可这“操纵债券”的铁证,如何辩驳?这是要把福王,把晋商,把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更多人,往死里整啊!
方从哲也惊呆了。他知道清流要攻杨镐和福王,但没想到火力如此凶猛,证据如此“确凿”。这背后,显然做了极深的功课,动员了极大的力量。他看着状若疯虎、正义凛然的高攀龙,又看看宝座上摇摇欲坠的太子,心中一片冰凉。完了,清流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了。他们这是算准了万历皇帝病重不起,要趁太子监国,把政敌彻底打倒,永绝后患!
就在殿内乱成一团,太子几乎要晕厥过去时,谁也没注意到,司礼监随堂太监卢受,脸色惨白,额角见汗,正一点点挪向殿门。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高攀龙和那沓“罪证”上时,他猛地闪身出了文华殿,对守在门外一个小太监急声道:
“快!快去乾清宫,禀报皇爷和贵妃娘娘!出大事了!高胡子在文华殿,把福王爷和晋商,往谋逆和贪墨国孥上扯了!要出人命了!快!”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朝着乾清宫方向狂奔而去。
卢受靠在冰冷的殿门廊柱上,听着身后文华殿里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怒骂和咆哮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要变天了。不,是天,已经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