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官方的声音(2/2)
文章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它们不直接反驳林劫的证据,而是从心理分析、社会背景、甚至哲学层面,将他描绘成一个“因亲人意外去世遭受重大打击,导致价值观扭曲,将个人悲痛迁怒于整个社会,最终在境外势力蛊惑下走上犯罪道路”的悲剧疯子。文章里充满诸如“偏执”、“妄想”、“自恋型人格障碍”、“对力量的病态渴望”之类的专业术语,看起来权威极了。
至于“蓬莱计划”?那是“熵”为了给自己的犯罪行为披上“正义”外衣而虚构的、充满科幻色彩的“弥天大谎”。至于那些看似真实的代码片段和数据哈希?文章轻描淡写地解释为“高水平黑客伪造证据的常见手段”,并“善意”提醒读者:“在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伪造一段代码、一个签名,对于‘熵’这样的顶级黑客来说,并非难事。请广大市民切勿被其迷惑。”
更狠的是,这些文章后面,都附上了“心理援助热线”和“举报可疑信息渠道”。仿佛任何对官方叙事有疑虑的人,不是需要被拯救的“被蒙蔽者”,就是潜在的需要被举报的“危险分子”。
“他们……他们把林哥说成一个疯子。”小伙喃喃道,脸上写满了荒谬和愤怒,“可那些死了的人呢?张工呢?阿哲呢?还有林哥的妹妹……他们就一笔勾销了?”
“在官方叙事里,没有这些人。”沈易的声音很冷,“只有‘恐怖袭击的受害者’。他们的死,不是系统的问题,是‘熵’这个疯子造成的。仇恨和怒火,都必须精准地导向一个具体的、邪恶的靶子。这样,系统才能继续保持它‘无辜’、‘受害’、‘需要被加强保护’的形象。”
他关掉了大部分嘈杂的新闻页面,只留下城市几个主要公共广场的实时监控。巨大的公共屏幕上,王秉诚的讲话和那些剪辑画面正在循环播放。屏幕下方聚集着一些人,仰头看着。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看一会儿,然后低头快步离开。也有少数人挥着拳头,对着屏幕骂骂咧咧,但很快就被附近巡逻的巡捕劝离或带走。
咖啡馆里,之前那两个争论的程序员又坐在了老位置。但这次,两人之间气氛沉闷得可怕。
“看新闻了吗?”其中一个低声问。
“看了。”
“你怎么想?”
问话的人没立刻回答,拿起咖啡杯,手有点抖。“我……我不知道。官方说得也有道理,那种规模的攻击,肯定是有组织的。而且那些抢劫画面……”
“可那些代码呢?那些指向‘蓬莱’的数据流呢?”另一个人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老陈,咱俩都干这行的,那玩意造假难度有多大你心里没数吗?那协议签名格式,那数据封装方式……那不是随便一个黑客能伪造出来的!那是系统底层的东西!”
“那也可能是境外势力给的啊!新闻不说了吗,有境外背景!”被叫做老陈的程序员反驳,但语气明显虚了。
“境外势力给他伪造龙吟系统的核心指令日志?就为了让他搞垮这座城市?图什么?”另一个人冷笑,“老陈,你心里其实有答案,你就是不敢承认。你怕,我也怕。但你不能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那我能怎么办?!”老陈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又猛地压低,带着哭腔,“啊?你说我能怎么办?去网上发帖说我相信那个恐怖分子?然后工作丢掉,房子贷款还不上,老婆孩子跟我喝西北风?我他妈就是个写代码的!我改变不了什么!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错吗?!”
他的同伴沉默了,看着老陈通红的眼眶,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
两人默默地喝完咖啡,各自扫码付款——移动支付已经恢复了,虽然有点慢。然后起身,一前一后离开,走向各自那个看似安稳、实则充满无形压力的“正常”生活。
城市在缓慢地恢复脉搏。交通信号灯重新亮了,虽然还有些不协调。手机网络通了,虽然速度不如以前。商店陆续开门,街上行人多了起来,但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少了很多,大多行色匆匆,低头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手机屏幕,那上面,官方推送的“辟谣”信息和“安全提醒”正在不断弹出。
一种新的秩序,在混乱的废墟上,依靠强大的舆论引导和物理管控,迅速建立起来。这种秩序的核心,是沉默,是顺从,是将所有不安和疑问压回心底,是接受官方给出的那个简单、直接、情绪化的“真相”。
安全屋里,沈易收到了林劫发来的简短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看到。”
沈易知道林劫指的是什么。他回复:“舆论被完全控制了。我们之前做的,效果不大。”
过了几分钟,林劫的信息才回过来,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但依然冷静:“预料之中。种子撒下去了,会不会发芽,看土壤。现在,保存自己。”
沈易看着这条信息,又看向屏幕上那些整齐划一的“支持”和“谴责”,感觉嘴里一阵发苦。
官方的声音已经响彻全城,宏大、统一、不容置疑。而他们这些散播“杂音”的人,要么被噤声,要么被定性,要么被迫缩回更深的黑暗里。
这场信息战,或者说,这场定义“真相”的战争,在第一个回合,他们似乎就输得彻底。
城市上空的霓虹重新亮起,将潮湿的街道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晕。街角的大屏幕上,王秉诚严肃的面孔和那些精心剪辑的画面,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如同一种新的、无所不在的背景音。
而在屏幕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里,怀疑并未死去,只是学会了沉默。愤怒并未消失,只是转向了地下。官方给出了一个声音,但无数个微弱、杂乱、充满不确定性的声音,正在这统一的宏大叙事之下,继续着他们低不可闻的骚动。
沈易关掉屏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因为他们要对抗的,不再只是一个系统,还有这个系统精心编织的、深入人心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