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唱阴戏(2/2)
那龙头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通体青碧,龙角像是两棵老树,龙须足有两丈来长,一双眼睛金灿灿的,盯着岸上的四个人。柳生子和小满吓得腿都软了,石墩虽然不能说话,但手里的胡琴都差点掉地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仇瘸子倒是镇定,拱了拱手说:“青龙老兄,翠姑让我来找你,说你能帮我治腿。”
青龙没说话,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水汽,水汽在空中凝成了两个大字——“状纸”。
仇瘸子明白了,点了点头说:“行,我这就写。”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黄表纸,又拿出朱砂和毛笔,盘腿坐在潭边的大石头上,开始写状纸。三个徒弟围在旁边看,柳生子识字不多,但也能看懂个大概,越看脸色越白。
状纸上写的是:具状人翠姑,系山东省济南府济阳县柳树巷周家长媳,嫁与周文举为妻,生有一子。状告公公周万福、丈夫周文举贩卖福寿膏、谋害人命二罪。翠姑于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初七夜,撞破周万福父子私藏福寿膏之事,遭周万福、周文举二人合力捆绑,坠石沉入城西老龙潭中,含冤而死……
柳生子看完,倒抽一口凉气:“师父,你这是要替鬼告状?”
“不是告阳状,是告阴状。”仇瘸子头也不抬地说,“阳间的官管不了这事,得让阴司来管。”
他写完状纸,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这才站起身来,走到潭边。青龙再次从水里探出头来,张开了大嘴。仇瘸子把那状纸叠好,放在青龙的舌头上,青龙合上嘴,一甩尾巴,沉入了潭底。
“这就行了?”小满怯生生地问。
“行了。”仇瘸子说,“青龙是巡河夜叉,有它传状纸,阴司一定会受理。”
他在潭边又等了一会儿,忽然潭水翻涌起来,青龙第三次冒出水面,这回它嘴里衔着一样东西——是一截黑漆漆的东西,看着像是根老树根。青龙把那东西放在岸边,又用龙须指了指仇瘸子的右腿。
仇瘸子捡起来一看,那不是什么树根,而是一截龙筋。他年轻时听师父说过,龙筋是天地间最好的接骨续筋的药材,活人吃了能强筋健骨,死人用了能接续残肢,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多谢。”仇瘸子郑重地行了个礼。青龙点了点头,再次沉入水中,漩涡渐渐消失,潭水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的路上,仇瘸子把龙筋交给小满,让他回去用药酒泡上七七四十九天,到时候每日喝一小盅,连喝三个月,他这跛了五十年的右腿就能好。小满小心翼翼地捧着龙筋,像是捧着件稀世珍宝。
柳生子忍不住问:“师父,阴司什么时候会受理这案子?”
仇瘸子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掐指算了算,说:“快则今晚,慢则三天。到时候,周家会有动静。”
果然,当天夜里,济阳县城里出了怪事。
柳树巷周家大宅里,周万福和周文举父子二人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墙。周文举披上衣服出去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他刚转身要回屋,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从屋顶上传来的,像是有人拖着条铁链子在瓦上走,哗啦啦,哗啦啦,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文举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回屋里,把门窗都关紧了。可那声音还是没停,这回转到窗户底下了,还夹着个女人的哭声,哭得凄惨极了,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文举、文举”。
周文举整个人哆嗦得像筛糠,他当然知道那是谁在喊他。翠姑死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么喊他的名字的,一边哭一边喊,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饶她一命。可他没心软,亲手绑了绳子,亲手把她推下了老龙潭。
“爹!爹!”周文举连滚带爬地跑到周万福房里,“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周万福到底是老江湖,比儿子镇得住场面。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桃木剑,又点了一盏长明灯,走到堂屋里,对着那尊供在神龛里的邪神像拜了三拜。那邪神像看着像只猴子,尖嘴猴腮,披着件红袍子,眼睛是两颗血红的玛瑙,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五通神在上,弟子周万福,求神爷显灵,收了那个作祟的女鬼!”周万福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那邪神像还真有了反应,两颗红玛瑙眼珠子忽然亮了起来,像是两团鬼火。紧接着,一道红光从神像上射出,冲出了堂屋,在院子里和什么东西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的哭声戛然而止,铁链子的声音也停了。
周万福松了口气,以为邪神显灵把那女鬼打发了。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道红光刚冲出院墙,就被一道青光拦住了。仇瘸子站在周家宅子对面的巷子口,手里举着一面铜镜,铜镜上刻着“城隍敕令”四个字,青光正是从这面镜子上发出来的。
这东西是城隍爷给的。当天下午仇瘸子去城隍庙烧香,把替翠姑告阴状的事跟城隍爷禀报了,城隍爷一开始还推三阻四,说什么周万福是庙里的香客、不好得罪之类的话。仇瘸子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城隍爷的神像说:“你老人家享着香火,受着供养,却看着含冤而死的鬼魂在庙外头跪了三年,你良心过得去吗?青龙已经把状纸递上去了,阴司这两天就要派人来查,到时候你老人家知情不报,怕是也不好看吧?”
城隍爷的泥塑金身忽然震了一下,神像前的香炉“啪”地裂了一道缝。当天晚上,仇瘸子回家就在门口捡到了这面铜镜,铜镜上刻着城隍敕令,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借你三天,用完还来”。
此刻,铜镜上的青光把五通邪神的那道红光死死压住,红光挣扎了几下,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鸡,渐渐暗淡下去。周家堂屋里那尊邪神像忽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了一道缝,两颗红玛瑙眼珠子掉了下来,滚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周万福这下知道坏事了,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供奉的这尊五通神,是当年他从南方请来的,据说是江南一带信奉的邪神,专管横财偏财,但也极其贪婪,每个月都要用活物祭祀,逢年过节还得上活鸡活鸭。靠着这尊邪神的庇佑,他这些年的福寿膏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从来没人查过。可现在连这邪神都镇不住那女鬼了,说明什么?说明有比五通神更厉害的角色在帮翠姑。
第二天一早,周家大宅外头又出了一件怪事。
守门的家丁早起开门,发现门口的台阶上多了一行黑脚印。那脚印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腥臭的水草味,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
家丁吓得赶紧禀报周万福。周万福出来一看,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这是翠姑的脚印,是老龙潭的水印子。
同一天上午,丁知县的衙门也接到了状纸。这张状纸来得很蹊跷,不是人递上来的,而是衙门口的石狮子嘴里衔着的。当班的衙役早上清扫衙门,发现石狮子嘴里咬着一卷黄纸,取下来一看,竟是张状纸,上头字字句句都是控告周万福父子贩卖福寿膏、杀害人命的事。衙役不敢怠慢,赶紧呈给了丁知县。
丁知县看完状纸,眉头皱成了疙瘩。他是个不信鬼神的,可这张状纸来历太过诡异,而且上头写的事情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连福寿膏藏在哪里都写得一清二楚——周家粮行的地窖里,砖墙后头有个夹层,福寿膏就藏在里头。
丁知县想了想,叫了几个捕快,换上便服,悄悄去了一趟周家粮行。到了地方,几个捕快以检查粮食为名进了地窖,果然在砖墙后头找到了个夹层,里头的福寿膏堆得满满当当的,少说也值上万两银子。
证据确凿,丁知县当即下令把周万福和周文举缉拿归案。捕快冲进周家大宅的时候,周万福正跪在地上对着那尊裂了的邪神像磕头,周文举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翠姑,饶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爹逼我的,饶了我……”
案子审得极快。丁知县虽然不信鬼神,但罪证摆在眼前,福寿膏是从周家粮行搜出来的,周文举自己也招了供,承认了杀害妻子的事实。周万福还想抵赖,可架不住儿子已经全交代了,最终也认了罪。
消息传开来,整个济阳县都炸了锅。谁能想到,德高望重的周大善人,背地里竟是个杀人犯和毒贩子?更让人唏嘘的是,翠姑含冤三年,最终还是靠着鬼魂自己告状才沉冤得雪。
仇瘸子没有去衙门看审案,他这几天一直在家里泡药酒。小满把那截龙筋切成了薄片,泡在一坛子陈年老酒里,每天搅和一遍。仇瘸子算着日子,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能喝了。
柳生子问他:“师父,翠姑的案子结了,她是不是该去投胎了?”
仇瘸子摇了摇头,说:“没那么快。周家父子虽然被抓了,但还没判。得等阳间的官司了结,阴司那边才会正式收案。到时候翠姑的冤屈才算彻底昭雪,才能去投胎。”
“那还得多久?”
“快了。”仇瘸子掐着指头算了算,“五通神已经被破了,城隍爷也站到了咱们这边,青龙那头又递了状纸,阴司的判官不可能不受理。最多再等七天。”
果然,第七天头上出了一件事。那天夜里,城隍庙里的钟自己响了,连响了三声,钟声传遍了整个济阳县。庙祝半夜被钟声惊醒,跑到大殿一看,只见城隍爷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一道黄色的令签,上头写着“阴司判书”四个大字。庙祝吓得连夜去找仇瘸子,让他给看看是怎么回事。
仇瘸子到了庙里,拿起那道令签仔细看了看,笑了。令签上写的是阴司判词:周万福、周文举父子贩卖福寿膏、谋害人命,罪大恶极,阳寿折尽,死后打入地狱第三层,受油锅之刑五百年。济阳县城隍,玩忽职守,知情不报,罚其看守地狱入口一甲子,以观后效。含冤女鬼翠姑,沉冤得雪,准其转入轮回,来世投生富贵人家,享福一世。
“好!”仇瘸子看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这个判得好!”
当天晚上,仇瘸子做了一个梦。梦里翠姑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也有了血色,看着就是个极标致的小媳妇模样。她站在老龙潭边上,朝仇瘸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跳进了潭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碧绿的涟漪,人就不见了。
仇瘸子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颗碧绿的珠子,正是当初翠姑押给他的那颗避水珠。不过这回珠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像是青龙留给他的印记。
七七四十九天后,仇瘸子开始喝龙筋药酒。说来也怪,那药酒黑漆漆的,又苦又涩,可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尤其是右腿,像是有一团火在骨子里烧。连喝了三个月,他那跛了五十年的右腿竟然真的好了,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拐杖也用不着了。
这事儿传遍了整个济阳县,人人都说仇瘸子有神通,能跟龙王爷说上话,还能替鬼魂告阴状。从那以后,找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想求他帮着跟死去的亲人说说话,有的想让他写状纸告阴状,还有的干脆想拜他为师学他的本事。
仇瘸子一概都应下来了,但有个规矩——只帮好人,不帮坏人;只帮冤死的鬼,不帮恶死的鬼。他把这规矩刻在了自家门上,谁来都是一样。
至于柳生子、石墩和小满这三个徒弟,后来也都各有造化。柳生子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了济阳县最有名的阴戏艺人,据说他的嗓子能唱得鬼魂落泪。石墩那把胡琴更是出了名,都说他拉的曲子狐狸听了都跟着跳舞。小满长大后没有唱戏,而是拜了城隍庙的庙祝为师,学了阴阳风水之术,专门给人看宅子、驱邪祟。
而仇瘸子本人,一直活到了八十多岁,无疾而终。临死那天,门外头来了好多人,都说看见一条青龙从西边飞过来,在仇瘸子家屋顶上盘旋了三圈,然后化作一道青光,钻进了屋里。等人们推门进去的时候,仇瘸子已经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似的。
从那以后,济阳县多了一个习俗——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唱阴戏的时候,戏台上都要多摆一张空椅子,椅子上放一盏油灯,据说是给仇瘸子留的位子。老人们都说,要是那盏灯在中元夜自己亮起来,就说明今年又有冤魂要告状了,而仇瘸子,还在替他们写着状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