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江南清账(2/2)
火刚起,便被巡夜军法队按住。
一个打手还想钻巷子,被卖馄饨的老妇绊了一脚,摔得门牙磕掉半颗。
老妇叉腰骂:“老娘早上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米,你烧我饭锅?”
军法队把人押回去,审到天亮。
供词牵出沈家、顾家,还有那位旧礼部官员。
六月初三,贡院前公审。
这地方原本考八股,如今审粮案,倒也应景。
卢象升坐在案后,贺文抱着账册在旁。
沈、顾两家家主跪在台下,旧礼部官员还穿着旧袍,头发梳得齐整。
他先开口:“卢将军,江南士林向重体面。商贾一时失察,何必闹到公审?可由地方缙绅作保,私下议罚。”
卢象升看他:“纵火烧粮铺,私下议?”
旧官忙道:“未曾烧成。”
贺文翻账:“烧成了叫灾,未烧成叫罪。你读书读到礼部,连这个也要我教?”
台下有人笑。
旧官涨红了脸,还要拿士林名望说事。
卢象升指了指台下。
“你问问他们,要不要给你体面。”
军法官带百姓上台指认。
一个寡妇说沈家短斗,借一斗还三斗,丈夫还不起,被逼去码头扛包,冻死在冬夜。
一个船户说顾家勾结旧官,扣船逼粮,船沉了,人命不赔,只赔一张废盐引。
还有个小伙计抱出旧斗,斗底垫了木片,比官斗少一成。
贺文拿在手里掂了掂:“好东西。斗会瘦,人会肥。”
百姓又笑,笑着笑着,骂声压过来。
沈家家主喊冤:“商贾逐利,古来如此!”
卢象升起身。
“逐利可以。大夏不禁买卖,不夺合法家产。商税明码,契约入册,照章纳税,谁敢乱抢你们的货,军法队替你们出头。”
他停了停,指向粮铺方向。
“但囤粮害民,抄没一半入官仓。纵火烧粮,斩。勾结旧官扰乱粮价,查田、查税、查旧案。哪家守规矩,哪家发财。哪家拿百姓当秤砣,秤砣砸回谁脑袋上。”
判词很快下。
三名纵火打手斩。
沈、顾两家主犯下狱候审,囤粮抄没一半入官仓,余粮按平价挂牌售卖。
旧礼部官员革去一切旧衔,押送南京审计司查家产、往来礼单。
行刑后,抄没粮食按户发放。
城南几坊先领。
每户一袋米,孤寡加半袋,伤病另给药票。
军法队守着,没人敢插队。
几个富户家丁想替主人多领,被坊里妇人合力轰了出去。
“以前你们替老爷收租,今日还想替老爷领米?脸呢?”
家丁灰溜溜走了。
南京百姓这才品出味来。
大夏不是来替穷人抢富户,也不是来替富户压穷人。
它是拿规矩压人。
富户能做买卖,但账要清;百姓能告状,但诬告同罪;官员能活命,但礼单田契都得摊开。
这规矩不温柔,却让人睡得着。
钱谦益站在贡院外,看完新贴的告示,半晌没动。
身旁老仆低声道:“老爷,要不要回去再收拾些旧信?”
钱谦益叹了口气。
“收拾什么?烧了是罪,藏了是罪,交了还可写一句主动。”
他看着排队领米的百姓,又看向台上尚未干透的血。
江南士绅最怕的,从来不是刀。
刀落下来,尚能写忠烈。
账本摊开,百姓站到对面,那便连文章都不好写了。
傍晚,南京暗巷里,几个福州密探开始散传单。
“隆武天子即将北伐。”
“郑氏水师十万,旬日克金陵。”
“江南义士,当起兵响应。”
纸刚塞到第三户门缝,一个老妇拎着米袋出来,一把揪住传单人的袖子。
“你们北伐,米价谁管?”
密探挣扎:“大明正统——”
老妇抬手就是一巴掌。
“正统能煮粥?我今日领的平价米,锅还热着。走,跟我见军法队。”
旁边邻居听见动静,七手八脚围上来。
不多时,三个福州密探被扭送到街口岗亭。
军法官接过传单,看了两眼,递给文书。
“登记。明日贴出去,让南京人看看福州拿什么北伐。”
老妇把米袋往肩上一扛,临走还补一句。
“下回撒传单,先带粮票。”
岗亭里几个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南京的夜慢慢落下。
城头龙旗不吵。
户部旧衙里,算盘声还在响。
江南这本账,才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