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来去冲冲(2/2)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明显,但确实有。
第二天一早,羡鱼是被自己的野心叫醒的。
她站在酒店房门口,单手撑墙,面色红润,眼神发光——肠胃终于全面复工。
“还剩两天!”她掰着手指,语气慷慨激昂,仿佛昨天那个两腿打颤扶着墙从厕所出来的不是她,“一天去山城巷和交通茶馆,一天去——南山!看夜景!”说到“看夜景”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往上飘了一点,像是已经在脑内预演着两个人站在山顶吹风的画面。
朴智炫背着一个帆布包等在旁边,包里装着保温杯、湿巾、未拆封的胃药和两包揣了许久一直没派上用场的锦鲤辣条——以备不时之需,或者说,以备再翻一次车。看着重新满血复活的羡鱼,她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山城巷,藏在渝中半岛的褶皱里。没有洪崖洞那种扑面而来的辉煌,也没有解放碑那种都市心脏的喧嚣。一条石板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上,窄的地方两个人并肩刚刚好,宽的地方也只能勉强过一辆三轮。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空气里没有了红油的侵略性,取而代之的是老木头受潮的气味、巷口小面摊飘来的猪油香、还有某个窗台晾着的棉被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朴智炫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她的目光一直在看——看灰砖墙上的藤蔓,看临街小卖部木柜台上摞了半人高的汽水箱,看老人在门口竹椅上打盹,脚边卧着一只黄猫。那猫睡得毫无防备,肚皮朝天,尾巴偶尔懒懒地甩一下。
“这地方真好。”她忽然说。
羡鱼回头看她:“嗯。”
朴智炫已经在往前走,去拍下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了。走在前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举手机的频率也比平时高——到一个地方拍好几张,偶尔放大看看细节,再继续走。
交通茶馆,藏在黄桷坪一条毫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要不是本地人指路,她们能在外面绕三圈找不到门。
推门进去,时光直接被拽回三十年前。老式木桌一张挨一张,桌面被茶渍和烟灰烫出了岁月的包浆;长条凳边缘磨得圆润发亮,不知道坐过多少人。吊扇吱吱呀呀转着,墙上挂着褪色的革命海报和九十年代的明星挂历。几个大爷围坐打牌,手里的长牌啪一声甩在桌上,声音又脆又亮。角落里一个老爷子仰在藤椅上,一手捧搪瓷杯,一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他在哼一首听不出调的老歌。
朴智炫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是不想进,是那种“需要消化一下”的停留。“这里,”她说,“比洪崖洞好玩。”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人叫了一碗盖碗茶。茶不是什么名茶,但热水冲下去的瞬间,茉莉花香顺着白汽窜上来,清甜里带着一点点微苦。羡鱼端起茶碗,学着旁边大爷的样子用碗盖拨了拨浮叶,抿了一口。茶水很烫,烫得舌尖一缩,但很香,香得让人想眯眼睛。
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到了桌上的扑克牌上——不知道是哪一桌落下的。
“智炫啊,你过来。”她伸手把牌拢过来,开始洗牌,动作介于熟练和装熟练之间,“来抽王八。”
朴智炫端着茶碗,挑起一边眉毛。
“我教你。”羡鱼的嘴角翘起来,眼神里已经开始冒坏水,“很简单的——完了你就知道了,比洪崖洞还上头。一把就会。”
朴智炫放下茶碗。轻轻推过去——放到桌角,不会被牌碰到但触手可及的位置。“来吧。输的人——”
羡鱼已经开始发牌了:“什么?”
朴智炫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叶,淡淡道:“今晚买单。”
一个多小时后,两个人从茶馆走出来。朴智炫没什么变化,云淡风轻,帆布包还是稳稳地挂在肩上。羡鱼跟在后面,步伐明显比进门时沉重了好几个档位,嘴里还在碎碎念,嘟囔着“新手的运气是有曲线的”
“第一局赢不算赢”
“我那是让你的”。
朴智炫走在前头没回头,但风吹过来的时候,羡鱼分明听到她说了一句:“用嘴打牌,也是第一次见。”
南山。
上山的时候天还亮着,缆车缓缓爬升,窗外的重庆一点点缩小、铺开。待到山顶观景台时,夜色正好压下来。不是瞬间全黑,是一层一层往下落的——先是远处建筑的轮廓开始模糊,然后是近处的树影融进暮色,最后只剩下满城的灯火,一颗一颗亮起来,铺遍整片两江四岸。长江和嘉陵江被灯光勾勒出两条蜿蜒的水脉,渝中半岛密集的楼群灯光稠密到几乎不透风,对岸南滨路的灯带沿着江岸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了一片。
和洪崖洞那次不一样。那次是仰头看——看着一团金色的火焰从天而降,带着冲击力和第一次见面的震撼。这次是俯身看——看着整座城市安静地躺在山脚下,在夜幕里均匀地、稳定地发光,像拆开了一张百万人居住的电路板。
朴智炫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那片灯海看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才开口:“第一天是景观。第二天是火锅。第四天.......顿了顿,“你还挺会排。”
“那当然,”羡鱼的尾巴又要翘起来了,“我是谁——”
“病人。”朴智炫接得毫不犹豫。
羡鱼噎住。然后笑了。在山顶的晚风中笑得没有任何防备,也不打算防,被刚损完又在笑,笑声被风刮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朴智炫耳里,听起来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承认。
离开那天,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沿着江边开。
窗外,这座城市依然像她们第一天见到的那样——立体的、不讲道理的、把轻轨从楼里穿过去、把桥叠在桥上、把辣味和甜味搅在一起绝不妥协。但此刻回头看,它又不只是辣的了。
朴智炫靠在车窗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到差点被风带走。
羡鱼没听清:“什么?”
朴智炫没重复。她只是看着窗外倒退的江岸,嘴角有一点很小很小的弧度——来了几天,在这个不讲道理的城市里上了当、吐过、虚脱过,但最后这一天,这最后一天——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