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5.千澜(2/2)
他赶紧摆摆手,补充道:“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也住这个小区。”
白渊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发茬里,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千澜的眼睛。
他看着吧台上那包咖啡豆的包装袋,看着那只展翅的鸟形logo,声音放得更轻了:
“而且就住在你对门。我觉得太巧了所以才……”
“我知道。”
千澜一边收拾桌面,一边无厘头地冒出一句。
他把用过的手冲壶拿到水槽边冲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地冲过壶嘴,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做着手里的活。
白渊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千澜这一句话回答的是哪个问题——是“我知道对门邻居是你”,还是“我知道你没有要冒犯的意思”?
千澜把洗好的手冲壶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渍,然后才开口,头也不抬地说:
“我才住进来的,上个月前房主把这房卖给了我。”
白渊眨了眨眼,点点头,脑子里那条断掉的线终于接上了。
难怪。
难怪之前一直没见过他。
他在这里住了六年,对面的门从来都是关着的,只有最近偶尔在门口看见外卖袋子和快递箱,可从来没见过人。
原来前房主早就搬走了,房子空着,直到上个月才卖出去。
新邻居就是眼前这个人——那个他昨天在医院撞倒、今天发现是合作方、明天可能还会在电梯里偶遇的千澜。
他想通了,心里的那点别扭也散了大半。
“那很巧啊,”他笑了笑,语气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咱俩是邻居唉。”
他顿了顿,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当初为啥选择这个小区?”
话说完,他又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
这是宁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白领阶层和高收入人群的首选,就算是不打算长住的富二代,也会买下一套房留着保值。
真是蠢问题啊。
千澜擦拭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两秒,又恢复了风平浪静的模样。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里离医院近。”
白渊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再次环顾这偌大的房子——三百多平,浅灰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空荡荡的墙壁,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可那种亮堂不是温暖的,是空旷的,是寂寥的。
像一个很大的盒子,里面只放了几件必要的家具,剩下的空间全是空气。
这么大一套房子,对于一个独居的人来说还是太大了。更别说像千澜这种腿上有伤、不易行动的人。
从客厅走到厨房要十几步,从卧室走到卫生间要穿过一条走廊,每一步都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白渊只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累。
他摸着杯壁,问出一句:“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
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他们是合作方,是邻居,是昨天才认识的陌生人。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他很熟悉。感觉认识了好多年了,不自觉地就想和他更亲近些。
白渊正准备补一句“不方便的话可以不回答”,千澜已经从善如流地开了口:
“请了阿姨,她已经回去了。”
白渊“喔”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完。
杯底残留的咖啡液在白色的陶瓷上留下一圈浅浅的褐色印记。他把杯子轻轻放回吧台上,杯底碰触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嗒”。
闲聊得差不多了。
白渊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清清楚楚地指着十一点四十的位置。
他来这里快两个小时了,喝了咖啡,聊了闲天,问了该问的不该问的问题,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他弯下腰,从电脑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吧台上。
屏幕亮起来。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文档,每一个文件名都标注着日期和版本号。
“千澜老师,”他的声音切换成了工作模式,语速适中,咬字清晰,“我们在场景和剧情方面都有问题想和你商量一下。”
千澜点了点头。
他把吧台上碍事的咖啡器具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然后拉过一张高脚凳,在白渊旁边坐下来。
动作不急不慢,先把拐杖靠在吧台边,然后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扶着凳面,右腿伸直,左腿承重,慢慢地坐稳。
白渊等他在旁边坐好,才开始讲。
《玄蛇神闻录》是一本世界观庞大的架空小说,里面描绘的场景奇异而魔幻——漂浮的岛屿、深渊中的城市、会呼吸的森林、流淌着星光的河流。
建模组照着原着做了好几个版本,可每次做出来都觉得“不太对”。不是不够精致,不是不够华丽,而是——没有灵魂。
像一幅画工精湛却毫无生气的画,每一笔都对,可整体就是不对。
而剧情方面,虽然策划组已经参透了全文,但游戏的主线剧情并不是主角的原剧情。
玩家扮演的是一个生活在这个奇异大陆的全新角色,只是在故事推进的过程中,会与原作角色产生交集。
这就需要在不破坏原着设定的前提下,设计出合理且吸引人的互动剧情。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白渊把所有方面都做成了详细的文档,图文并茂,逻辑清晰。
他一边讲一边在屏幕上指指点点,手指划过那些标注了颜色的文字、那些标了数字的图片、那些画了箭头的流程图。
白渊讲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千澜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朝他这边挪。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也许只是把椅子转了个角度,让视线更好一些。然后是手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倾向屏幕。
再然后,是整个人都朝白渊这边偏了过来,近到白渊一转头就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
可白渊没有转头。他讲得口干舌燥,端起千澜后来倒的白开水灌了一大口,继续讲。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的光线由斜变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边界模糊的光斑。
白渊讲完最后一个文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
他从上午十点就开始讲了,整整五个小时。
白渊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背往后一靠,两只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脊椎从下到上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揉了揉后颈。
千澜站起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白开水,放在白渊面前。
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水渍。
白渊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半。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解渴。他放下杯子,用指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长出一口气。
千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白渊。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挂钟移到白渊脸上,又移到白渊面前那只空了的咖啡杯上,再移回到白渊脸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轻,很淡,像深潭底下暗流涌动,水面却平静如镜。
从上午十点就过来了。到现在,五个小时。他应该还没吃午饭。
千澜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清冷的质地,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到现在都没吃过饭。”
他顿了顿。
“饿了吗?”
白渊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手指按上去,胃的位置是空的,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口袋。
想了想,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袋牛奶面包和一杯咖啡。
他撇撇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的“唔”。
“是有点饿了。”
千澜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嘴唇已经张开了,舌尖已经抵住了上颚——
可白渊又开口了。
“但现在我得回公司了。”
白渊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拉链拉上,拉到头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
他把电脑包往肩上一挂,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空杯子轻轻放回吧台上。杯底碰触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嗒”。
千澜闭上了嘴。
他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白渊收拾好东西,把椅子推回吧台交性的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弯起的角度刚好,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那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找您串门。”
千澜站在吧台边,一只手臂撑着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送白渊到门口,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定定地看着白渊,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里没有挽留,没有不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白渊转身,穿过客厅,走过玄关,打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在玄关的地垫上铺开一小片温暖。
在走之前,白渊转头看了一眼。
千澜还站在吧台边,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睛亮着,像两盏在远处闪烁的灯。
白渊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身后的自动门,在他走出去三步之后,轻轻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