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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衔枚笠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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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头的吴国大旗在暮春的风中无力垂落,旗角已被战火燎去大半,残存的“吴”字依稀可辨。城墙多处坍塌,雉堞断裂处露出夯土,像被巨兽啃咬过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的腥甜气味,混合着初春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尸体开始腐败时那种甜腻的恶臭。

夫差立于残破的城垣之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鬓角霜色在斜阳下泛着银光,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城外越军退去的方向。烟尘在十里外渐渐消散,如同一条垂死的黄龙,最终融入暮色。

城墙下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已经开始肿胀,肤色呈现诡异的青黑。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时而俯冲而下,啄食着不再反抗的肉体。几个老卒正在搬运同袍的遗体,他们动作迟缓,面容麻木——连续三日的守城战,已让最精锐的吴军疲惫不堪。

“大王,越人已退五十里。”大夫伯嚭躬身禀报,他深紫色的官袍下摆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这位吴国权臣,圆脸细目,总是微微弓着腰,仿佛随时准备行礼。此刻他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笑容,但眼角细微的抽动透露了内心的不安。

夫差没有立即回应。他缓缓转身,披风扫过石阶上凝结的血块——那是昨日一场惨烈厮杀后留下的痕迹。一名越军勇士冒着箭雨爬上城头,连杀七名吴军,最后被夫差亲手斩下头颅。那人的血喷溅了三尺高,在石阶上凝结成这幅狰狞的图案。

“勾践小儿,终究不敢与我军正面决战。”夫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他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全赖大王神威。”伯嚭的声音更加谄媚,“此番越军夜袭不成,损兵折将,探子来报,越军至少折损三千人。勾践经此一败,三五年内必不敢再犯。”

“三五年?”夫差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二十年前,伍子胥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勾践有虎狼之心,必除之而后快。寡人没有听。”

伯嚭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伍子胥这个名字,在吴国宫廷是种禁忌。那位辅佐两代吴王、最终却被夫差赐死的老臣,生前与伯嚭是死敌。他的死,伯嚭脱不了干系。

“伍相国……有先见之明。”伯嚭小心翼翼地说,“然大王当年不杀勾践,是出于仁德之心,诸侯皆感佩。勾践若知恩图报,便不该再犯吴境。”

“仁德?”夫差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中满是嘲讽。他望向城外蜿蜒的河道,吴淞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大地未愈的伤口。残阳如血,将江水染成赭色,也映红了他的脸庞。

数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浮现——父亲阖闾躺在临时搭起的军帐中,年轻的夫差跪在榻前,握着父亲逐渐冰冷的手。阖闾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燃烧的不甘,像两簇不灭的火焰。

“父王,儿臣必灭越国,为您报仇。”那时的夫差如此立誓。

后来他做到了。夫椒一战,越军大败,勾践率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吴军围山,断水绝粮,越国覆灭在即。勾践派文种前来求和,愿意献出越国所有珍宝,举国为奴,只求保全宗庙。

是伍子胥坚决反对:“越与吴同处三江五湖之地,其势不两立。今不灭越,后必为吴患。勾践能忍人所不能忍,此人不除,吴国危矣。”

夫差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回答:“寡人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今勾践已服,杀之不祥。且诸侯闻之,必谓吴王无仁德之心。”

伯嚭在一旁帮腔:“大王圣明。昔年齐桓公存邢救卫,仁义布于天下,遂成霸业。今大王存越,显仁义于诸侯,霸业可成。”

最终,夫差接受了勾践的投降。勾践夫妇入吴为奴三年,睡马厩,食猪食,甚至为病中的夫差尝粪诊疾。三年后,夫差一时心软,不顾伍子胥强烈反对,放勾践回国。

那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第二个错误,是赐死伍子胥。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在接到属镂剑时仰天长笑:“我助你父称霸,立你为君,今日你竟杀我!我死后,请挖我双目悬于姑苏东门,我要看着越军入城!”

如今想来,那双眼睛或许真的在看着——从某个凡人看不见的地方,冷冷注视着姑苏城头的残旗。

“传令。”夫差从回忆中抽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各军归营休整,士卒轮值还乡,与家人团聚三月。”

伯嚭愕然抬头,脸上谄媚的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痕:“大王,越军虽退,其心未死。勾践此人,最是隐忍狠辣。当年为奴之时,卧薪尝胆,此等人物,岂会因一时败退而罢休?此时若解甲归田,恐——”

“恐什么?”夫差打断他,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寡人年少岁从军,随父王征楚伐齐,身经百战。二十年前,我大吴铁骑踏破楚国郢都。那时勾践在做什么?在会稽山上啃树皮,跪在寡人面前乞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暮色中回荡:“当年黄池会盟,诸侯推寡人为霸主,周天子赐胙肉。吴国带甲三十万,战船千艘,疆域东至海,西至楚,北抵齐,南达越。勾践侥幸得胜一城,就真当自己能撼动吴国根基?”

伯嚭伏首于地,官帽几乎触到血污的石阶:“大王神威,自然无人能敌。然兵法云,骄兵必败。越人狡诈,不可不防。臣以为,可留一半兵马驻守,另一半轮休,如此既可安军心,又可防不测。”

“你是在教寡人用兵?”夫差眯起眼睛,语气中的寒意让伯嚭打了个冷战。

“臣不敢!”伯嚭连连叩首,“臣一片忠心,皆为大王,为吴国!”

夫差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移开目光:“传令去吧。让将士们回家看看妻儿,耕种几日田地。吴国连年征战,从伐楚到败齐,从会盟黄池到抵御越人,士卒已有三年未归家。再不解甲,恐生变乱。”

这是实情。伯嚭知道,夫差也知道。吴国连年征战,虽然疆域扩张,霸业已成,但百姓疲惫,国库空虚。去年大旱,今春水患,民间已有饿殍。若不与民休息,恐怕内乱先于外患。

“臣……领命。”伯嚭终究不敢再劝,躬身退下。石阶上响起他迟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夫差独自站在城头,暮色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城墙的另一端。风吹过破损的城旗,发出猎猎之声,如泣如诉。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外表依然挺拔,内里却已被虫蚁蛀空。

他想起年轻时,与伍子胥彻夜讨论兵法,与孙武一同操练军阵,与父亲纵马江畔,畅谈天下大势。那时吴国虽小,却朝气蓬勃,君臣一心。如今吴国大了,强了,称霸了,他却常常感到孤独。

伯嚭只会谄媚,其他文武或庸碌无为,或明哲保身。敢直言进谏的伍子胥,被他杀了;善于用兵的孙武,归隐了。环顾四周,竟无人可与深谈。

“寡人错了吗?”夫差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只有乌鸦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同一轮月亮升起,照在会稽山下的越王宫。

这所谓的“王宫”,其实不过是一座稍大的院落,比吴国一大夫的宅邸还要简陋。土墙茅顶,陈设朴素,唯一彰显王者气象的,只有门前那面褪色的越国旌旗。

勾践站在庭院中,仰头望月。他面容瘦削,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两点不熄的炭火。他身上粗麻衣袍洗得发白,袖口处打着补丁,与寻常士人无异,甚至更加寒酸。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一段屈辱的记忆。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勾践没有回头。

“文种来了。”

“臣在。”文种躬身行礼。他眼中透着智者特有的沉静,那是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通透。从会稽之败到为奴吴宫,从回国复国到卧薪尝胆,文种始终跟随在勾践身边,不离不弃。

“姑苏那边有消息了?”

“有。”文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探子回报,夫差已下令吴军解甲归田,士卒轮值还乡三月。姑苏守军不足三千,且多为老弱。吴国各地驻军亦在裁撤,边军虽未动,但粮草补给已减三成。”

勾践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月光在他眼中投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怎么看?”

“天赐良机。”文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如暗夜中的刀锋,“吴国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去岁大旱,今春水患,江南稻田十损七八,饥民遍地。夫差为维持霸业,赋税一加再加,民间怨声载道。此番他令军队归乡,一来是不得已——士卒疲惫,再不解甲恐生兵变;二来是自负——以为越国经姑苏之败,短期内无力再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姑苏守军三千,老弱病残居多。吴国精兵或在边关,或已归乡。边军闻讯回援,最快需二十日。若我派一军佯攻御儿,拖住边军主力,则可为我主力攻姑苏赢得时间。一月,只要一月时间,足够破姑苏,擒夫差。”

勾践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粗麻衣袖中轻轻摩挲。那是为奴吴宫时留下的习惯——每当思考重要决策,他都会下意识地摩挲袖口。那三年,他只有这一件衣服,袖口被磨得光滑如镜。

勾践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自会稽之败,为奴吴宫,尝粪问疾,卧薪尝胆,等的就是这一天。”

文种深深一躬:“大王苦心,天地可鉴。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夫差此番失策,是天亡吴国。若错失良机,待吴国恢复元气,再想灭吴,难如登天。”

勾践没有立即回应。他缓步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去。树上挂着一枚苦胆,用细绳系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每日清晨,他都要舔尝这枚苦胆,让极致的苦涩提醒自己——勿忘国耻。

“当年在吴宫,”勾践忽然说,声音低哑,“你可知道我最怕什么?”

文种摇头。

“最怕自己习惯了为奴。”勾践伸手触碰那枚苦胆,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最怕自己慢慢相信,我勾践天生就该跪着。怕自己开始享受为奴的安逸——不用思考国家大事,不用承担君王责任,只需听从命令,跪地乞食。”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文种:“所以每晚睡在柴薪之上,每晨舔尝苦胆,不是为了铭记仇恨,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还是个人,还是个王。你不能习惯,不能麻木,不能忘记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文种肃然,再次躬身:“大王忍辱负重,古之未有。今时机已至,正是雪耻之时。”

“不说这些了。”勾践摆手,恢复冷静神态,“你方才说天赐良机,具体如何谋划?”

两人回到殿内——如果那能称为殿的话。这是一间宽敞些的屋子,陈设简单,一榻一几,几张蒲团。文种铺开一张羊皮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但图上的朱砂标记依然清晰。姑苏、会稽、御儿、槜李、夫椒……一个个地名,记录着吴越之间数十年的恩怨。

“夫差将精兵分散还乡,边军驻守楚、齐边境,短期内无法回援。”文种手指划过地图,停在姑苏城上,“姑苏现有守军三千,战力孱弱。然姑苏城高池深,强攻不易。需内外夹击,方能速破。”

“内外夹击?”

“正是。”文种眼中闪过一道光,“臣在姑苏城中,埋有暗桩。”

勾践眉头一挑。

“三年前,臣派人潜入姑苏,以商贾身份置办产业,结交吴国权贵。如今在姑苏城中,有越国细作三百余人,分散各处。其中数十人已混入守军,更有数人接近伯嚭府邸。若大军攻城,这些人可在城内制造混乱,开城门接应。”

勾践凝视地图,久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变幻的光影。十六年了,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耐心。在吴宫为奴时,他可以为等一个时机,跪上三个时辰;可以为传递一条消息,与看守周旋半年。复仇如同酿酒,急不得,快不得,需等时间将仇恨发酵成最醇厚的毒液。

“军队调动需要时日,粮草辎重需先行准备。”他缓缓道,手指轻敲案几,发出规律的叩击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十六年未变,“最关键是,越国百姓是否愿意再战。”

文种明白他的顾虑。越国地狭人稀,全国丁壮不过十万。连年备战已使民间疲惫,家家有子从军,户户无男耕田。上次姑苏之战虽胜,却也折损数千精壮,那是越国最宝贵的青壮年。再启战端,百姓能否承受?军心是否可用?

“臣有一计,可试民心。”文种眼中闪过一道光。

“说。”

“大王可假意焚宫,击鼓命国人救火,重赏勇者,严惩不救者。观民众反应,便知军心民气。”

勾践凝视文种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甚。

“好计。若百姓愿为救王宫而赴死,必愿为复国而战。”

“正是此理。且此举还有一利:可借此机会,筛选勇者,编入军中。救火而死者,厚恤其家;勇而不死者,正是可用之兵。”

勾践点头,手指在姑苏城的位置重重一点:“你去准备吧。三日后行事。此事除你之外,只可告之范蠡、太甬。”

“诺。”

文种躬身退出。屋内重归寂静,勾践独自坐在案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地图上的姑苏城。

许久,他起身,吹熄蜡烛,躺上硬榻。榻上没有褥子,只有一捆柴薪。他每夜都睡在这上面,让粗糙的柴枝刺痛脊背,提醒自己身在何处,心在何方。

窗外月光如霜,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清冷。勾践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他在心中一遍遍推演:粮草、兵力、路线、时机……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就像在下一盘棋,一盘下了十六年的棋,如今终于到了将军的时刻。

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第三日黄昏,会稽城上空阴云密布,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预示着一场大雨将至。

勾践立于宫室最高处——那其实只是一座稍高的土台,勉强可俯瞰全城。他望着脚下连绵的低矮屋宇,这些大多是茅草屋顶,土坯墙,简陋得可怜。这是越国的王宫,却不如吴国一大夫的宅邸。十六年刻意简朴,不修宫室,不置华服,不蓄珍宝,为的就是今日。

“都准备好了?”他问身后的文种,声音平静无波。

“已按大王吩咐,东西偏殿堆满干草,浇了松脂。救火器具已暗中移走大半,只留少数做样子。”文种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范蠡、太甬已在城中各处安排人手,分十二处观察点,记录民众反应。医者、棺木、抚恤钱粮也已备齐。”

勾践点头,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铜制的火折冰凉,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这支火折是特制的,内藏磷粉,一擦即燃,即便在潮湿的天气里也不会失效。

“开始吧。”

火折擦燃,一点橘红在暮色中跃动,像一只嗜血的萤火虫。勾践将它抛向偏殿窗口,那里堆放的干草浇透了松脂,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舌窜起丈余高。松脂爆出噼啪声响,火星四溅,迅速舔上木柱、门窗。不过片刻,整座偏殿已陷入火海,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王宫走水了!”

呼喊声从宫门传出,迅速蔓延全城。事先安排的侍卫、仆役提着木桶水盆奔出,却找不到足够的水源——水井被盖,水缸被移,连最近的河渠也莫名其妙地干涸了。他们徒劳地奔跑,呼喊,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火势越来越大,映红半边天空。浓烟在低垂的乌云下翻滚,如同一条黑龙,张牙舞爪。火光将整个会稽城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每一张惊恐的脸。

百姓开始聚集。起初只是远远观望,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随着火势蔓延,鼓声响起——那是王宫紧急事变的信号,沉闷,急促,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大王有令!”文种站在宫门外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洪亮,传遍半个城池,“救火而死者,赏同阵亡!不死者,赏同胜敌!不救火者,以投敌罪论处!”

人群骚动起来。阵亡者家属可得良田十亩,免赋三年;胜敌者赏金五十,这可是寻常人家数年的收入。而投敌罪——斩首,家产充公,妻女为奴。

一个老者率先冲出。他看上去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背已佝偻。他脱下外衣在路旁水沟浸湿——那里是唯一还有水的地方——披头盖脸冲进火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们从最初的观望转为行动,纷纷寻找水源,没有桶就用衣服浸水,没有衣服就滚一身泥巴。会稽城多水,沟渠纵横,转眼间无数人浑身湿透冲向火海。

勾践站在安全处,冷眼观望。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一个青年背着老母冲来,将老人安置在安全处,转身就要往火场里冲。老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哭喊:“儿啊,不要去!会死的!”

“娘,大王有令,不救者以投敌论处!”青年挣脱母亲的手,“况且若能活,赏金五十,够您养老了!”

“我不要钱!我要我儿活着!”

青年跪地磕了三个头:“娘,儿不孝。”说完头也不回冲进火海。

老母瘫倒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凄厉,穿透嘈杂的人声、火焰的爆裂声、建筑物的倒塌声,直刺人心。勾践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不变。

火场中不断有人倒下。浓烟太烈,温度太高,倒塌的梁柱、掉落的瓦片,随时可能夺走生命。有人被砸中头部,当场毙命;有人吸入过多浓烟,倒在半路;有人冲得太深,被火焰吞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但后面的人仍在前赴后继。重赏之下,严惩之下,人性被挤压出最极端的形态。有父子同入火场,父死子伤;有兄弟互相推让,争着赴险;有邻里结伴,互相照应。火光中,一张张脸被映成红色,分不清是火光还是热血。

“三百。”文种来到勾践身边,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冲进内殿而死的,已有三百余人。现下火场内外参与救火的,约有六千民众。”

勾践闭上眼睛。三百条性命,为了一场试探。但他没有时间愧疚,越国没有时间。这三百人,与未来战场上可能死去的三千、三万相比,微不足道。王者的心,必须硬如铁石。

“鸣金。”

清脆的锣声取代了鼓声。火场内外的人群愣住,不知所措。火还在烧,人还在死,为何鸣金?

“大王有令,火势已控,众人退下!”文种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所有救火者,无论生死,皆按令行赏!死者厚葬,家属抚恤;生者论功行赏,即刻兑现!”

人群爆发出欢呼。还活着的人互相搀扶,满脸烟灰却笑容灿烂。他们救了王宫,得了重赏,这是值得夸耀一生的事。至于那三百死者,乱世之中,生死本是寻常。有妇人找到丈夫的尸首,扑上去痛哭;有孩童摇晃着父亲的身体,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再醒来。但这些都被淹没在更大的喧闹中——那是生者的欢呼,是对赏赐的期待,是对未来的憧憬。

勾践走下高台,来到人群前。他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欢呼的人们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哭泣的妇人也忘了哭泣,呆呆看着这一幕。越国的大王,跪在子民面前。

“越国子民。”勾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冰冷的雨滴敲在石板上,“今日这把火,是孤所放。”

惊愕的抽气声四起。有人瞪大眼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拼死救火,死了三百人,烧伤无数,结果火是大王自己放的?

“孤要看看,越人血性还剩多少。”勾践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烟熏火燎的脸,那些脸上有惊愕,有愤怒,有不解,有茫然,“十六年前,吴人破我会稽,杀我父老,辱我妻女。孤为保越国宗庙,忍辱负重,入吴为奴。这十六年,吴人骑在我们头上,夺我们土地,抢我们粮食,视我们如猪狗。”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孤忍了十六年,等了十六年。每晚睡在柴薪上,每晨尝苦胆,不是为了折磨自己,是为了记住——越国还在,越人还在,仇恨还在!”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但复国大业,非孤一人可成。需我越国上下同心,需我子民有赴死之志,雪耻之心。”勾践缓缓站起,瘦削的身躯在火光中挺得笔直,“今日,孤看到你们奋勇赴死,看到你们为救王宫不惜性命。孤知民心可用,军心可恃。越国复兴,指日可待!”

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嘶哑但坚定:“复国雪耻!”

是那个失去儿子的老妇。她抱着儿子的尸体,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复国雪耻!”

“复国雪耻!”

呼喊声如山呼海啸,从零星到汇聚,最后成为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六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直冲云霄,连天上的乌云似乎都被震散了一些。火还在烧,映红每一张激动的脸,每一双含泪的眼。那里面有失去亲人的悲痛,有对赏赐的渴望,但更多是压抑了十六年的屈辱和仇恨,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勾践站在人群中央,瘦削的身躯挺得笔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不灭的火焰。这一刻,他等了十六年。

文种站在他身后,眼中泛着泪光。他知道,从今天起,越国真的不一样了。这把火,烧掉了王宫的偏殿,也烧掉了越人心中最后一丝怯懦和麻木。从灰烬中重生的,将是一个不一样的国度,一群不一样的人。

当夜,文种、范蠡、太甬三人齐聚王宫密室——主殿烧了,偏殿烧了,只剩这间地下密室还算完好。烛火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死者三百四十七人,伤者八百余。”文种声音低沉,将竹简放在案上,“已按大王吩咐,死者厚葬,家属抚恤良田十亩,免赋五年。伤者皆得医治,重赏已发。”

范蠡一拳砸在案上,眼眶泛红:“三百四十七条性命!他们还那么年轻……”

“范将军。”勾践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战争还没开始,未来会有三千、三万、三十万人死去。若你连这三百人都心疼,如何领兵打仗?”

范蠡抬头,面容刚毅,此刻却眼含热泪:“臣知道。只是……那三百人中,有臣旧部之子,有臣邻居之侄,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所以他们更应该死得其所。”勾践打断他,语气冷酷如冰,“若他们的死能唤醒越国,能让越国复国,那他们就死得有价值。否则,就算活到八十,也是吴人的奴隶,越人的耻辱。”

密室陷入沉默。太甬——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将——缓缓开口:“大王,民心可用,军心可恃。接下来如何,请大王示下。”

勾践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会稽:“民心已试,接下来是整军。文种,国政由你全权负责。粮草筹措,兵器打造,民众动员,皆由你统筹。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越国进入战时状态。”

“诺。”文种躬身。

“范蠡、太甬,你二人负责整军备战。检阅全国丁壮,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编入行伍。从中挑选精锐,组建王卒。我要一支六千人的精兵,必须能以一当十。”

范蠡迟疑道:“大王,六千精兵固然可成,然装备粮饷——吴国铁器精良,甲胄坚固,我军多为皮甲竹矛,恐难抗衡。”

“倾国之力。”勾践一字一句道,“府库所有,优先供应军队。若还不够,向民间征集。告诉百姓,这是最后一战,胜则永绝吴患,败则再无越国。是愿意倾家荡产搏一个未来,还是留着家产做吴人的奴隶,让他们自己选。”

太甬倒吸一口凉气:“大王,如此一来,若战事不利,越国将万劫不复。”

“那就只许胜,不许败。”勾践抬眼,目光如刀,“三位,十六年前,我们在会稽山上,五千残兵,粮尽援绝。那时可想过今日?可想过还能坐在这里,谋划灭吴?”

三人沉默。是啊,十六年前,他们都以为越国完了,自己完了。是勾践,那个跪在夫差面前的勾践,用三年为奴的屈辱,换来了越国苟延残喘的机会。也是勾践,回国后勤政爱民,卧薪尝胆,用二十年时间,将一摊烂泥重新塑造成一个国家。

“去吧。”勾践摆手,“三月之后,我要看到一支可灭吴的大军。”

三人行礼退下。密室里只剩勾践一人,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允常还在世时,曾拉着他的手说:“践儿,你要记住,王者之业,不在宫室华美,不在珍宝无数,而在民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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