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对席之局(1/2)
松隐馆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外头城门一带的甲胄碰撞声、喊喝声、马匹踏地声,像被一层厚木板硬生生隔去了大半,只剩下远远的、闷闷的一团,贴在檐下的风雨里,时有时无地传进来。馆中已经重新点了灯。
纸门合着,灯火稳稳压在榻榻米边缘,茶炉里有细细的水声,空气里却还残着一种没散尽的紧绷,像弓弦明明已经放下,却仍旧绷在每个人的手指骨上。
玲华踏进屋里时,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不过是把方才城门那场对峙,从街上搬进了屋里。
座次已经被很快排好。
浅井信景坐在上首偏侧的位置,像是把主位让出来一半,却又没有完全退开。影山晃站在中央,正把手上的护臂解下来,动作很利落,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
可馆里所有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几乎都要先落到他那里,再各自收回。
凌音与九条坐在一边。
对面是清司新和久我景澄。
阿绪也被带了进来,抱着刚换的新茶盏,坐在偏后的位置,整个人比平时安静得多。
玲华多看了阿绪一眼。阿绪平时并不是会把自己放进这种场合里的人。要么心不在焉,要么缩着,要么干脆把眼神飘开,像对旁人的话题没有多大兴趣。
可这会儿,阿绪却坐得很端正,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屋中间,像是真在认真听,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专注。
那一点异样一闪而过,玲华还没来得及多想,九条已经微微向她这边侧了侧,压低声音。「你见过他这种人吗?」玲华顺着九条的视线,看向影山晃,轻轻摇了摇头。
九条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听着不像在说闲话,更像在补一块不能缺的背景。
「影山晃。天守这边真正能调动城防的人之一。不是靠出身坐上去的,是从武士里一步一步打上来的。青岚这边的防务、调度、巡检,只要落到他手里,就没人敢当着他的面乱来。」
玲华没出声。
九条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光正那边,也听过他。」
这句比前一句更有分量。玲华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在城门口,他只说了两句话,局面就真的被压住了。不是因为他声音有多重,也不是因为谁单纯怕他,而是馆里馆外的人,早就习惯了把他的话当成能落地的东西。
影山晃解下护臂,交给随从,转身走到堂中。
浅井信景像是准备开口,可玲华先一步出了声。
「我想先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下来。
连清司新都抬了抬眼,像是被这句突如其来的主动勾起了兴趣。玲
华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只是看着前面的空处,像在把一路压到现在的话一寸寸理出来。「从我进青岚开始,你们就在替我决定我是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近乎冷。「先是桐原村的事。然后是追查,是封锁,是试探。你们一边说我危险,一边又把我往你们想知道的地方推;一边担心我会失控,一边又不肯让我知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屋里众人。
「你们说我是妖,是祟,是你们口里那种不该轻慢的存在。可到现在为止,没人真正问过我——我自己打算做什么。」
四周静了一瞬。凌音的眼神微微沉了沉。九条没有动。
久我景澄坐得很稳,像在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清司新则一点也不掩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像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看的部分。玲华的手指压在膝上,掌心里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用力。
她知道,她这时候若再退一步,就会继续像之前那样,被人看、被人判、被人围,再被人决定接下来该往哪儿去。她不想再被谁牵着鼻子走,也不想每次都是等别人站到她前面,替她开口,替她挡、替她定。于是她把那口气压得更稳,只让声音变得更清楚。
「我不喜欢被围着。也不喜欢被拿来试。」
「更不喜欢有人一边瞒着我,一边在背后决定要不要先把我扣下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浅井信景、凌音、九条,再慢慢扫到影山晃那里。「今天我没动手,不代表我不能动手。」
这一句落下时,连茶炉边细细的水声都像忽然清楚了一瞬。玲华自己也感觉到了,屋里原本勉强压下去的那条线,被她重新挑了出来。
不是失控,不是翻脸,而是一种被她明明白白摆到桌上的平衡——她还坐在这里,是因为她愿意,不是因为他们真能拿她怎么样。
影山晃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时,没有立刻驳她。「你这话里,有一半我没法反驳。」
浅井信景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打断。
影山晃站得很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久的事。
「桐原村前后的处置,城下这些天的清剿,还有人想借你把更深的东西逼出来——这些事,我个人都不觉得光彩。」
玲华的眼神凝了一下。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让她有一瞬的意外。
「包括今天这场围堵。」影山晃继续道,「说是防患未然,说是先控再问,说到底,也还是先把人当成祸患,再去谈别的。」
馆中静得出奇。凌音的眉心轻轻收了一下,却没有反驳。九条也只是垂了垂眼,像默认这种话,至少在这个场合里,没必要去争。影山晃的话锋却没有因此停住。
「但我也不能骗你,说这样的事以后就不会再有。」他看着玲华,目光沉稳得近乎没有波澜。「现在不是太平的时候。城外有战事,城里有异变,边地一处出了口子,整条防线都会跟着紧。到了这种时候,很多人宁可把手攥得太紧,也不肯放松一寸。」
他说到这里,声音稍稍放缓了一点。
「这世道不干净,我知道。」
「可不干净,不代表就没有该守的东西。」
那句话落下时,玲华心里莫名顿了一下。她并不想轻易认同谁,也不至于因为两句好听的话就改了看法。
可影山晃说这句的时候,没有半点像是在劝她,也不像是在替谁粉饰。他更像是在陈述一条自己一直坚持着、因此才站到现在的位置上的底线。
不干净,不代表就没有该守的东西。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在天守这种地方还说得上话。
影山晃看着她,顺着刚才那句话,平静地问了下去。「我也问你一句。你自己觉得,你真有他们说的那种力量吗?」
这问题一出来,屋里几乎所有人的注意都更集中了一层。
玲华沉默了几息。她本可以说不知道,或者干脆不答。可她刚才既然已经先开了口,这会儿就不打算再把自己缩回去。
「我不确定。」她说。「但我知道,我和普通人不一样。」
她微微垂下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更靠近她自己的东西,不是对抗,不是顶撞,而是坦白本身带来的那点轻微不安。
「我见过那些东西,见过它们留下来的痕迹,也见过自己身上出来的东西。」她想起那些仿佛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想起自己身体里偶尔翻起来的冷意、锋利、黑影一样从边缘往外涨出来的东西。她并不知道那到底算什么,只知道它们不是幻觉,也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运气不好”就能解释掉的东西。
「如果我真和你们说的那些存在是同类,」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真,「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厅中一时没人说话。玲华不喜欢把这种话摊出来给别人看,可她同时也知道,只有这样说,后面的每一句才算站得住。
影山晃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像是这个答案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不知道,反而比自以为知道安全。」
他停了一下,缓缓道:「神海道那边有旧录。很多年前,海瘴最重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位护过人的存在。有人说它不是人,有人说它连妖也不算,还有人干脆把它归到异类里去。可不管后人怎么叫,那几年确实是它在护着沿海三郡。」
他说得不多,可正因为言简意赅,才让那件事听上去更像真的发生过。玲华看着他。影山晃的声音依旧很稳。「所以我想说的是,你若真有那种力量,也不代表你最后一定会变成其他那些东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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