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昆仑雪冷砺心志 稚子夜话谋归途(1/2)
昆仑山,玉虚宫偏殿后的“砺剑谷”。
此处地势险峻,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谷底常年积雪,寒气刺骨,寻常修士在此待上片刻便要运功抵御。谷中并无太多植被,唯有几丛耐寒的“雪魄草”点缀在皑皑白雪之中,草叶晶莹,散发着微弱的冰属性灵气。
谷中央,有一块方圆十丈的黑色巨石,不知是何材质,竟在这极寒之地保持着温热,石面光滑如镜,隐隐有赤红纹路流转——此乃“炎阳铁心石”,乃上古时期一块天外陨铁坠入昆仑地脉,经地火淬炼万年而成,坚不可摧,更蕴含一丝太阳真火特性,正好克制此地的极寒。
此刻,巨石之上,两道身影正在对练。
不,与其说是对练,不如说是一方在被动挨打,另一方在单方面施压。
“殷郊!心境要稳!杀气要凝!为师教你的‘翻天印诀’第八重‘镇岳式’,讲究的是以势压人,一印出,如不周山倾,万岳皆俯!你这一印软绵绵的,是在给敌人挠痒痒吗?!”
广成子负手立于谷边一块凸起的冰岩上,面沉如水,声音如冰锥般刺入场中少年的耳中。
场中,殷郊身着一袭单薄的白衣,面色苍白,额角汗珠滚落,瞬间凝结成冰晶。他咬紧牙关,双手掐诀,头顶悬浮着一方古朴大印——正是后天至宝“番天印”!
只是此刻的番天印,光华黯淡,印体微颤,显然操控者心神不稳,难以发挥其真正威力。
“师尊……弟子……”殷郊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昨夜又梦到父王教他骑马,母后为他缝衣,弟弟殷洪抓着他的衣角喊“哥哥”?说他练功时总是不由自主想起朝歌宫中那棵老梧桐,想起父王在树下教他读《帝范》时的威严与慈爱?
这些,他不敢说。
说了,只会招来师尊更严厉的斥责,更残酷的惩罚,以及那些让他心惊胆战的“提醒”——“商王无道”、“天命在周”、“你是在拨乱反正,是在救你父王脱离罪孽深渊”。
深吸一口气,殷郊强行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神识沉入番天印中,试图沟通其中那浩瀚如山的磅礴伟力。
“镇!”
他低喝一声,双手向下一按!
番天印应声而动,化作一道黄蒙蒙的山岳虚影,携着万钧之势,朝着前方百丈外一座十丈高的冰峰轰然砸落!
“轰隆——!!!”
冰峰应声崩塌,碎冰四溅,地动山摇!
然而,广成子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空有形,而无神!”他冷声道,“这一印,力量够了,可其中蕴含的‘意志’呢?翻天印,翻天印,翻天覆地,革故鼎新!你要有打破旧秩序、建立新天地的决绝之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犹豫豫,畏首畏尾!再练!练到太阳落山为止!”
“是……师尊。”殷郊垂下头,默默收回番天印,再次掐诀。
一遍,又一遍。
冰峰塌了又塌,积雪扬了又扬。殷郊的真元在快速消耗,神魂因长时间高负荷催动法宝而阵阵刺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巨石另一侧,殷洪盘膝坐在雪地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古朴铜镜——阴阳镜。
他也在修炼,只是比起兄长,他的进度更慢,神情也更怯懦。
赤精子站在他身侧,同样面沉似水:“殷洪,阴阳镜分阴阳两面,阴面主死,照之则神魂消散;阳面主生,可滋养神魂,活死人肉白骨。你如今连阴面三分威力都发挥不出,阳面更是一塌糊涂!就凭你这点本事,上了战场,别说助周伐商,怕是连自保都难!”
殷洪小脸煞白,握着铜镜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天性本就比殷郊软弱,这些年来被赤精子以“天命”、“大义”、“救父”等大帽子反复洗脑,虽表面顺从,内心却充满了恐惧与迷茫。他怕死,怕疼,怕师尊失望的眼神,更怕……怕将来真的要在战场上,与那个记忆中模糊却又温暖的“父王”兵戎相见。
“师尊……弟子愚钝……”殷洪声音细若蚊蚋。
“愚钝?”赤精子冷哼一声,“愚钝不是借口!量劫之中,实力不济,便是取死之道!你不想上榜封神,永世受那天庭驱使吧?那就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日练不会‘阴阳转轮术’,不准吃饭,不准休息!”
殷洪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只能拼命将真元注入阴阳镜中。
镜面泛起微光,阴面死气沉沉,阳面生机黯淡,始终无法达到“阴阳流转,生死随心”的境界。
赤精子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这殷洪资质其实不差,奈何心性太过软弱,缺乏杀伐决断之气,与阴阳镜这等至宝的特性格格不入。若非为了替劫大计,他早就放弃这块“朽木”了。
时间在枯燥而压抑的修炼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西斜,昆仑山的傍晚来得格外早。砺剑谷中光线昏暗下来,寒气更盛。
广成子终于挥了挥手:“今日到此为止。殷郊,你回去后将《翻天印诀》前八重心法抄写百遍,细细体悟。殷洪,阴阳镜你带回去,对着月光继续感应阴阳二气。”
“是,师尊。”兄弟二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拖着疲惫的身子,朝着各自在砺剑谷旁开辟的简陋洞府走去。
他们的洞府相隔不远,却各自独立。这是广成子和赤精子的意思——避免兄弟二人私下交流太多,影响“洗脑”效果。
殷郊回到自己那座仅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方石案的洞府中,关上石门,设下简易禁制(广成子所授,他怀疑有监控之效,但不敢不设),这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蒲团上。
浑身肌肉酸痛,神魂疲惫欲裂。但他顾不得这些,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白天修炼时那些不该出现的念头,以及昨夜梦中的场景。
他梦见自己穿着太子服饰,跟在父王身后,走过长长的宫道。父王回头看他,眼神温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郊儿,你长大了,该学着为父分忧了。”然后画面一转,却是师尊广成子手持番天印,朝着父王当头砸下!他惊骇欲绝,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不是这样的……”殷郊捂住脑袋,低声嘶吼。
他用力摇头,想要将那些画面甩出去。师尊说过,那些都是“心魔”,是“凡俗亲情”对他的阻碍,是“天命”对他的考验。他必须坚定信念,斩断这些无谓的牵挂,才能成就大事,才能……“救”父王?
真的……是“救”吗?
这个疑问,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滋生蔓延,越来越难以忽视。
他想起自己刚被带到昆仑山时,广成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殷郊,你父王已被妖妃迷惑,昏聩无道,商朝气数已尽。你身为太子,当承天命,助周伐商,拨乱反正,这才是真正的孝道,是救你父王于水火,救天下苍生于倒悬!”
那时候他年纪小,又骤离父母,惶恐无助,自然将师尊的话奉为圭臬。可随着年岁渐长,心智渐开,他开始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师尊总是说父王如何残暴,如何昏庸,可每次他追问具体事例,师尊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就拿一些语焉不详的“天机”来搪塞。师尊让他发誓效忠西岐,助周伐商,却从不准他下山,也不让他接触任何外界信息。师尊还取了他一缕魂魄,炼入一块玉牌中,说是“命牌”,可保他性命无忧,但他总觉得那玉牌隐隐传来束缚与窥探之感……
还有弟弟殷洪。
殷洪性子软,胆子小,每次修炼不达标,都会被赤精子严厉斥责,甚至罚跪、禁食。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当他试图为弟弟说情时,广成子却冷冷道:“玉不琢,不成器。殷洪心性不足,更需严厉打磨。你做好自己的事,莫要多管。”
种种疑点,如同细碎的冰碴,一点点堆积在他心底,越积越厚,寒意刺骨。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殷郊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我得弄清楚真相……如果……如果师尊说的都是假的……如果父王并非昏君……那我和弟弟……我们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目光扫过简陋的洞府,最终落在石案上那方静静躺着的番天印上。印身古朴,光华内敛,可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他却比谁都清楚。这是师尊赐予他的至宝,也是束缚他的枷锁。
“或许……可以试着……”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悄然浮现在殷郊脑海。
他看向石门,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道广成子所授的禁制。禁制并不复杂,主要是隔绝声音与神识探查,并附带警示功能。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对禁制的了解,想要无声无息地破开,几乎不可能。但……如果只是轻微冲击,引发反噬,然后假装是“练功过急”导致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殷郊知道这很冒险。师尊多疑,很可能看出破绽。但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被操控,他实在不甘心!而且,弟弟殷洪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必须想办法带弟弟逃离这里!
“赌一把!”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盘膝坐好,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他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缓缓探向石门禁制最脆弱的一个节点——那是他这段时间暗中观察发现的。
神识如针,轻轻刺向节点。
“嗡……”
禁制微微一颤,泛起淡淡涟漪。
殷郊心中一紧,立刻停止动作,同时运转真元,逼出一口鲜血,“噗”地喷在身前雪地上(洞府地面有未化的积雪),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气息也紊乱起来,做出一副修炼岔气、真元反噬的模样。
几乎就在他喷血的瞬间——
“殷郊!你在做什么?!”
石门轰然洞开,广成子面罩寒霜,身影如电般掠入洞中,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殷郊和他身前那滩刺目的鲜血。
殷郊心中剧震,暗道好险!师尊果然时刻在监控!他强行压下惊慌,捂着胸口,虚弱地抬头,脸上挤出痛苦与愧疚混杂的表情:“师尊……弟子……弟子参悟‘镇岳式’时,急于求成,真元运转过急,冲撞了心脉……惊扰师尊,弟子……弟子知罪……”
说着,又咳出两口血沫,气息愈发萎靡。
广成子目光如电,在殷郊脸上、身上、以及那滩鲜血上扫过。他袖袍下的手指微微掐动,似在推算什么。片刻后,他眉头微皱,眼中疑色稍减,但依旧冰冷。
“修炼之道,最忌急躁!”广成子训斥道,“翻天印乃重器,驾驭需沉稳如山!你心浮气躁,未得真意便强行催动,反噬自身,实属咎由取!”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殷郊低头,声音虚弱。
广成子走到他身前,伸手按在他头顶,一股精纯的玉清仙力涌入,替他梳理紊乱的真元,修复受损的经脉。同时,一股隐晦的神识也趁机侵入殷郊识海,仔细探查。
殷郊心中凛然,连忙收束心神,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死死压在识海最深处,只留下“修炼急切导致反噬”的“记忆”与强烈的疲惫感。
片刻后,广成子收回手掌,眼神略微缓和:“伤势不重,调息一晚便可。下次若再如此莽撞,为师定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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