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2/2)
空明和尚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想质问,可话到嘴边又哽住。
禅堂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有人挪了挪坐垫,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窣作响。
油灯又跳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可是……”
空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固执地悬在半空,“**的种子,终究是种子。”
他环视四周,看到几个微微颔首的同门,底气又回来些许。”谁能保证,它不会在少林的土地上再长出新芽?”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沉沉地荡开,又缓缓消散在黑暗里。
空闻方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黑暗看见山脚下客栈里亮起的点点灯火。
佛珠又捻过一轮。
“明日,”
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且看看来的,究竟是狼,还是迷途的人。”
晨雾未散时,山道石阶已被露水浸得发暗。
慕容白整理衣襟走出客栈,身后跟着十余人。
殷天正与韦一笑分立左右,其余人沉默随行,脚步声惊起林间宿鸟。
三百甲士奉命留在山门外的平地上扎营,所有兵刃都卸在了营帐之中。
几名灰衣僧人早已候在关卡处,合掌垂首的姿态像生了根的树。
“方丈已在寺中等候。”
领头的僧人声音平缓。
鹰王抬眼望了望蜿蜒向上的石阶,青灰色寺墙从苍松间露出一角。
他想起昨夜少林僧众的争执——消息总比人走得快些。
但此刻山门洞开,迎客僧衣袂整齐,连袖口磨损的针脚都透着刻意修整过的庄重。
空闻大师站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旁。
炉中积着昨夜烧尽的香灰,风一过便扬起细碎的尘。
他看见慕容白踏进院门的瞬间,年轻教主的袍角扫过门槛上经年累月的凹痕,动作里竟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那韵律空性也察觉到了。
他立在师兄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佛珠。
光明顶交手时掌风擦过耳际的触感忽然重现——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沉静的东西,像深潭底缓缓漾开的水纹。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心经修到深处自然透出的气息。
“众生皆可渡。”
空性前夜在禅房里这样说。
烛火将他消瘦的影子投在墙上,随话音微微晃动。”闭门不纳,与拒人向善何异?”
空明当时攥紧了膝头僧袍。
他想起多年前某位师叔圆寂前嘶哑的告诫:**二字,沾了便是永世洗不脱的血腥气。
可此刻站在晨光里的年轻人身上没有血腥味,只有山间晨雾与旧檀木混合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
“请。”
空闻向前迈出半步。
慕容白停在三丈外。
他身后众人自发散成半弧,常遇春的视线扫过殿角铜铃,徐达则盯着地面石缝里钻出的草芽。
没有刀剑相撞的脆响,只有风穿过檐角铁马时断续的叮咚声。
“少林厚意,慕容氏谨记。”
年轻教主的声音不高,却让香炉里新燃的线香微微一颤。
空性合掌还礼时瞥见对方袖口一道极浅的折痕——那是长时间盘坐诵经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空见师兄圆寂前某个月夜,两人坐在后山松下时,师兄曾望着星空喃喃:“佛法如月,照沟渠亦照华庭。”
那时他不甚明白。
此刻却觉得,或许有些人天生就带着月光赶路,哪怕走过血火之地,衣摆沾的也只是夜露。
引路的僧人开始诵经。
诵声低缓绵长,像另一道雾气漫过庭院。
韦一笑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用肘碰了碰殷天正:“比光明顶晨课的声音哑些。”
“山高雾重,嗓子容易受潮。”
殷天正答得平淡。
对话轻得像落叶。
但空闻听见了——他修为已至化境,十丈内虫爬蚁走都逃不过耳力。
可他没有转头,反而微微弯起嘴角。
有些戒备需要说出来,像毒刺必须挑破才能挤出脓血;有些则不必,任它在风里晾着,晒久了自会化成灰。
众人踏进大殿时,第一缕阳光正好劈开窗棂,将佛像半张脸照得金亮。
慕容白在**前驻足,仰头看了很久。
久到五散人中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空明和尚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屈膝跪下,不是武林中人常见的单膝点地,而是双膝落垫,脊背挺得像一杆新竹。
香灰从炉中簌簌落下。
山门早已敞开多时。
空闻走在最前头,僧袍的袖口被晨风灌得微微鼓起。
他身后跟着空智与空见,再往后是数十名灰衣僧人,静默地立在石阶两侧,像两排生了根的树。
许多年前,也是这座山门,曾对那位武当的张真人紧紧闭着。
那时只出来一位知客僧,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回去。
今日的阵仗,对比之下,着实惹眼。
自然不是因为明教之主的身份更尊贵些,不过是掂量过利害——武当与少林,纠葛太深;而明教,终究隔了一层。
何况还有昆仑山那份救命的情分在。
念经的和尚未必真能断了贪嗔,空明便是例子。
这江湖里,来来往往,底下淌着的终究是利害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