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2/2)
年初时他捐了个从六品的虚衔,虽无实职,可披上这层官皮,往后行事确实方便不少。
扎牙笃听见声音,抬眼瞧见对方抱拳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慕容兄何必拘礼?早就说过,你我兄弟相称便是,弄这些客套做什么。”
他抬手示意慕容白在对面的石凳坐下,自己则端起酒杯朝前一送,“算起来有半年多没见了吧?先喝了这杯,再慢慢说话。”
慕容白也没推辞。
见过这么多回,他清楚这位蒙古小王爷的性子——喜恶全都写在脸上,从不绕弯。
于是他也笑着举起面前的酒杯,向扎牙笃略一颔首,仰头饮尽。
喉间滚过一线温热,他放下杯子叹道:“真是好酒。”
——自然是好酒。
扎牙笃听见这句赞叹,眼底浮起藏不住的得意。
他朝慕容白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这可是陛下赏给我父王的御酿,平常哪有机会尝到?今夜因为慕容兄要来,我才特意从库房里悄悄取出来的。”
慕容白闻言笑意更深:“哦?那我今夜可要多喝几杯了。”
“哈哈!”
扎牙笃再次举起酒杯,“慕容兄尽管放开喝,若是不够,我再去父王库里拿便是。”
两人对坐饮酒,亭中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扎牙笃性子本就直率,又觉得慕容白格外投缘,便不管什么蒙汉之别,只管一口一个“兄弟”
地叫着。
酒杯在掌中转了半圈,慕容白听着扎牙笃忽然扬起的语调。
这位小王爷的得意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对了,慕容兄,”
他身子微微前倾,“我前些日子得了个汉名,叫赵强。
往后啊,你可得喊我赵兄弟了。”
慕容白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
他记得清楚,这位小王爷往日挂在嘴边的,从来都是祖辈的荣光与草原的旧俗。
一个汉名?这倒是新鲜。
可等那两个字从扎牙笃嘴里滚出来——“赵强”
——慕容白心里那点讶异便散了,像滴墨落进深潭,顷刻间化开,了然无声。
汝阳王府那位小郡主,草原上无人不晓的敏敏特穆尔,不也给自己择了个“赵敏”
么?扎牙笃那点藏不住的心思,此刻明晃晃地摊在这名字里,简直不用去猜。
慕容白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他举杯,酒液在烛下晃出浅浅的光。”挽弓当挽强,”
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这名字里,确有一股草原骏马般的劲道。”
诗是杜甫的。
扎牙笃书读得少,但这几句倒是听过。
被慕容白这么一捧,他眼角立刻堆起了笑纹,仰头又是一杯。
酒意漫上来,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方才的话题本就绕着汝阳王府打转,扎牙笃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下几分。
他说起那位小郡主,胭脂水粉、珠宝绫罗,一箱箱送过去,却连个水花也不见。
后来听说她爱武艺,他便也去学了几式汉人的拳脚,结果呢?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慕容兄你走南闯北,见识广,”
扎牙笃凑近些,带着酒气的呼吸有些热,“楼外楼里什么样的**没有?你给琢磨琢磨,我这……该如何是好?”
慕容白垂下眼,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视线,轻声问:“小郡主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还能有什么?”
扎牙笃一摆手,“不就是跟她府里那些侍卫过招,打得乒乒乓乓。
她心气高,总想着练成玄冥二老那样的本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最近倒是有些神神秘秘的。
前些天,好像还从汝阳王那儿讨了块兵符,能调一支五百人的骑队。
瞧她那架势,怕是又想着摆弄兵马,当个游戏了。”
他说得顺口,只当慕容白是在替他筹谋。
却不知这些零碎的言语,像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滚进了听者的耳中。
至于赵敏真正在谋划什么,凭他扎牙笃,又哪里能看得透呢?
慕容白将扎牙笃透露的零碎信息在心底逐一归拢,又用旁敲侧击的方式探听了些汝阳王府近来的动静。
眼下这蒙古朝廷里,还能勉强撑住局面的,也就只剩掌着兵权的汝阳王了。
他那府上的风吹草动,往往便是整个朝廷下一步动作的先声。
从扎牙笃口中套出想要的话之后,慕容白故意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声音压低了些:“小郡主向来爱摆弄刀剑,看她府中养了那么多江湖人便知。”
他嘴角弯了弯,接着说:“小王爷何不也练几手汉人的功夫?倘若能在比试里稍胜她半分,或许……就能换她另眼相看?”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扎牙笃眼睛倏地亮了。”说得对!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向来只佩服强者。”
“只要能赢过敏敏,她定会对我改观!”
从前他也跟着学过几招汉人武艺,可心思总放在祖传的骑射上。
此时被慕容白一点,才恍然醒悟——既然以往的路走不通,不如换个方向试试,说不定真有转机。
他朗声笑起来,拍了拍慕容白的肩:“可惜慕容兄不懂武功,不然请你这位朋友来教我最合适不过。”
慕容白只摇头笑了笑,没接话。
楼外楼的慕容公子确实是个“不会武”
的寻常商人,可昆仑派的少掌门赵昊,却是当今武林寥寥可数的顶尖人物。
这些,自然没必要对扎牙笃说。
得了这主意,扎牙笃再也坐不住了。
夜色已深,他却恨不得立刻去找七王府里的护院教头,把从前没认真学的汉人功夫从头捡起。
等学完教头的,再让父亲出面,请来比玄冥二老更厉害的高手指点。
等到功夫练成那天,便是他将心上人迎回身边的时候。
二十岁的年纪,被慕容白几句话加上酒意一激,早已陷进自己编的梦里。
慕容白今夜要的都已到手,送往七王府的重礼也早备妥了。
有扎牙笃代父承诺,楼外楼往后一年的生意,绝不会受到朝廷半点为难。
他适时起身告辞,从王府别院走出,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了楼外楼。
扎牙笃没再耽搁。
他很快从别院出来,径直去寻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