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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芦花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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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芦花袄

且不说夜晚水寒,也不论人能在水底闭气多久,光是接触鄱阳湖水,就有染上蜘蛛蛊的风险,这几乎就是派人送命。

可事已至此,只能兵行险招。

沉默片刻,水师都司王锡斧起身拱手道:“末將带人去!”

袁崇焕点点头,小半个时辰后,王锡斧点齐人手,站在湖边。

袁崇焕叫人折来大量芦苇,分发给士卒,又让亲兵找康浪山渔户买来米酒给这百余士卒倒上。

“干!”袁崇焕与眾人一起喝乾了酒,望著士卒面孔,胸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只见他端著空碗,缓步走到湖边,舀起一碗水来。

周围部下喊道:“部堂小心!”

“部堂,这水不能喝,有水蛊!”

袁崇焕示意部下住口,他端起水碗,沉声道:“此战若胜,则东南祸患平定,大明转危为安。若败,则林逆做大,生灵涂炭,天下大乱。

诸君此去,实为天下黎庶,非为一姓一人,崇焕恨不能与诸君同往————便以湖水代酒,再送诸君一程!”

说罢,袁崇焕举起水碗,仰头饮尽。

“部堂!”周围將士一齐惊呼。

袁崇焕一擦嘴,展示空碗道:“若湖中真有水蛊,便让其啃咬我袁崇焕心肝,勿伤诸君一人!”

全体將士都被这一幕深深折服,愣了片刻之后,有人跪下道:“誓为部堂效死!”

那被选中的百余人,也一起跪下大喊,不少人被感动得痛哭流涕。

袁崇焕挥手道:“去吧,崇焕等诸君凯旋!”

王锡斧带人上船,百余將士分坐十三艘舢板,沉默著向北边行去。

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已到南澳舰队外围,只见水面上,南澳舰队船灯明亮,像是湖上的浮动宫殿,近处则有鹰船不停游弋。

王锡斧找来明军哨船,问明贼兵巡逻规矩,然后瞅准一个空档道:“下水!

,十三条板在湖面上散开,百余明军將士口衔芦苇,缓缓进入水中。

已是仲秋,鄱阳湖昼夜温差极大,夜里的湖水冰凉刺骨,王锡斧被湖水一激,倒吸数口凉气,他强撑著,一个猛子潜入湖中,凭芦苇在水上呼吸。

在水中游动几下,那股寒意渐渐消退,手脚活动逐渐轻便,游速很快。

在下水前,他就瞅准了南澳旗舰所在,此时一门心思的直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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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空明月高悬,湖面上还有鹰船巡逻,可王锡斧手下士兵水性极好,全程潜水,只有芦苇露在水面,划水也没有水花动静,鹰船没有发现。

王锡斧游动最快,已到了烛龙號船侧,烛龙號吃水深,要潜到船底,芦苇就不够长了,只好在船侧凿洞。

王锡斧拿出腰间的锤头和凿子就要动手,看了一眼当即愣住,只见烛龙號船底光滑如镜,触感冰冷细腻,其上附著少量藤壶。

居然————居然是他娘铜做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口气没憋住,几口气泡浮上水面,险些把芦苇都弄丟了。

他一阵手忙脚乱,將芦苇重新含回口中,在烛龙號船底仔细寻找,只见铜板像札甲一样,层层堆叠,愣是没留一点缝隙。

王锡斧心道:“难怪这船能硬扛我军火炮,原来有层铜甲,南澳贼兵当真財大气粗!”

迷茫间,又有更多明军游到烛龙號船周,对著包裹铜皮的船底抓耳挠腮,无从下手。

还有胆子大的,把芦苇一丟,潜入深水,看了烛龙號船底,也是一样的全铜。

王锡斧一咬牙,示意手下直接开凿,来都来了,不可能灰溜溜的退回去。

他隨意选中一处,凿了两锤后,铜皮被凿出一个小洞,露出內里的木质船底o

王锡斧大喜,心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船甲薄的像纸一般,不知南澳贼的兵部吃了多少回扣!”

他精神大振,接著继续凿击,可很快又发现不对,铜板下的船壳又坚又韧,硬的像铁板一样,凿了半天也只能凿个浅坑。

这要是大明的松木战船,早就凿出个破洞了。

可惜烛龙號船壳都是精挑细选的安南柚木,工匠拿锯子锯,都要累得满身大汗,想在水底靠凿子凿开,根本是异想天开。

而且这种战船是两层船壳,中间夹著肋骨,哪怕他凿透了外层,里面还有內层。

哪怕內层也凿透了,烛龙號还有强悍的木匠损管,更有专门的绞盘排水,这战舰的设计初衷,就是要边漏水边打仗的。

哪怕把船底凿得全是窟窿眼,烛龙號都能挣扎好久。

此时在烛龙號的底舱中,伤兵们正在睡觉,突然有人被凿船的咚咚声惊醒,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语气惊恐道:“是————是水鬼敲船!”

医官已起身,没好气地骂道:“哪来什么水鬼那是有人在凿船!”

接著他跑到舱口大喊道:“上面的別睡了,有人凿船!”

不多时整船都被惊醒,船员都聚到船舷边,朝水中眺望。

白浪仔手持大苗刀,光著膀子就出了船舱,见状怒道:“敌人凿船,你们就干看著,都是死人吗”

梢长委屈地说道:“舵公下了严令,不许我们入水————”

白浪仔本来已准备往水里跳了,闻言硬生生停住脚步,他也不敢违反军令。

“把船挪一挪。”林浅的声音从船长室门口传来,“敌人恐怕有不少,整个舰队都往东边挪动两千步。”

“是!”眾人听令各就各位。

鄱阳湖上风浪不大,而且为保持机动,各舰夜间都不落锚,很快就能开船航行。

舵长道:“左满舵,航向正东!”

白浪仔登上艉楼甲板,对林浅道:“舵公,何必这么麻烦,我带些好手入水,很快便能將这些杂鱼料理了。”

林浅语气严厉:“你忘了蜘蛛蛊怎么来的了”

白浪仔脖子一缩,不敢还嘴。

鄱阳湖是开放水域,他们又停泊在深水区主航道上,水流速快,不適合针螺生长,感染血吸虫病的概率大大下降,但绝降不到零。

明明挪动舰队就能解决的问题,用人命去填,就太不值了。

很快,整个舰队都向东航行。

林浅又令鸟船、海狼舰尾隨在主舰队航跡后,看见水中有动静,就用枪炮、

鱼叉招呼。

水面下,烛龙號等舰航速很快,靠游泳根本跟不上,不少明军都被甩在身后,被后面的鸟船、海狼舰一一射杀。

而王锡斧则抓住一块藤壶,隨著烛龙號游动。

铜板只能减少藤壶附著,不能完全杜绝。

虽然从咸水进入淡水后,藤壶会因咸度变化而死亡,但藤壶壳仍会附著在船上,此时成了王锡斧的把手。

等好不容易坚持到停船,王锡斧已冻得意识模糊,手脚发麻了,他扫视一圈,还跟在船底的不过三人。

王锡斧此时已心生惧意,想一逃了之,可他想到袁崇焕临別之语,心中又满是力量,掏出锤凿,继续凿船,结果刚凿了不到十下,烛龙號又开始在湖面上乱窜。

王锡斧连忙去抓藤壶,动作太快,手掌被锋利的藤壶边缘割得鲜血淋漓,锤、凿也在慌乱中丟失。

不知过了多久,烛龙號再度停船,王锡斧已耗尽了全部力气,眼皮越来越重,挣扎数下,终究缓缓沉入湖底。

烛龙號底仓,一眾伤兵附耳贴在底层甲板上听,许久后,一人道:“好像没动静了。”

另一人道:“开了两三里地远,明军就算是属藤壶的,也该放手了。”

这话一出,眾伤兵一起大笑,接著將结果逐层甲板上报。

传到林浅耳中时,林浅只是一声长嘆道:“让大家儘快休息吧,往底仓多派几个值夜的士兵。”

白浪仔见林浅兴致不高,问道:“舵公,是不是还有什么隱患”

林浅摇头道:“只是觉得这些明军死的可惜————”

血吸虫病在长江流域肆虐上千年,百姓都知道接触疫水容易生病,而且天寒水冷,即便不得血吸虫病,也极易风寒高烧,加上这任务本就危险重重,根本就是有去无还。

这些明军显然都是抱了必死之志的。

如果他们在辽东英勇战死,就会是英雄;而如今,却死的一文不值。

白浪仔不解挠头道:“不过是些敌人,有什么可惜”

林浅摇摇头:“我倒觉得,咱们和普通明军都是受害者,真正的敌人是京城的掌权人。”

“那咱们明天————”

“明天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林浅淡淡道,“千万不要留手。”

次日,南澳舰队齐出,对康郎山周围的明军猛烈炮轰。

袁崇焕已敏锐意识到,侧舷炮击战术与明军水战体系不符,便命人將震海虎上的红夷炮拆下,在康郎山上搭建临时炮台。

残余明军舰艇则依託炮台,在康郎山周围的芦苇盪、浅水区中与南澳军周旋。

居然又神奇地形成了守城態势。

就连林浅也不由感嘆,袁崇焕不愧是歷史上打出寧远大捷的人,当真是个守城天才。

战列舰怕岸防炮,不敢靠得太近,而派出鸟船和海狼舰上前,和明军的快狼船等战舰交战也占不到便宜。

双方在漫天芦花中交战一天,竟打了个平分秋色,彼此死伤都不大。

残阳西垂,水天淒红,万里熔金,芦花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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