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对峙拉锯(1/2)
天正五年(1577年)秋,西国播磨风起云涌,羽柴秀吉独当一面,开启织田家经略山阳的新格局。而远在尽头的九州,足利义昭的一纸御内书撕碎了肥后多年的微妙平衡,将相良、阿苏两家强行推入内战深渊。
岛津义久手握幕府征伐大义,再无织田家调解的掣肘,对北面肥后国的吞并计划不再遮掩,步步紧逼、层层施压。在逼迫相良义阳割让苇北沃土、遣送嫡子入萨摩为质、斩断所有退路之后,岛津家的最后指令如期而至,内容冷酷直白、毫无转圜余地——北上攻破御船,踏平肥后中轴。
至此,相良义阳再无周旋余地。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经不是割据一方的独立大名,不过是岛津家北进棋局中一枚不得不动的棋子。若违命不从,萨摩即刻会从苇北长驱直入,直接覆灭相良家基业;若俯首听命,便是亲手点燃肥后内战,屠戮同国邻里、自断藩镇唇齿。
进退皆是死局,两难煎熬之下,相良义阳心中最后一点傲气彻底磨灭,仅剩苟全家名、拖延覆灭的卑微执念。他长叹认命,决意遵照岛津家的部署,倾尽举国兵力北上,强行拉开征伐阿苏家的战幕。
此战自开局便注定绝非一战定生死的短促对决,而是围绕肥后中部要塞御船城展开的漫长消耗与反复拉锯。御船城横亘南北要道,是阿苏家领地南面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门户,城垣修筑,巨石垒砌、层高五丈,外绕双层壕沟,沟内蓄水不涸,沟外密布拒马、鹿角与陷马坑,楼橹错落、箭孔密布,是一座完备至极的难攻之城。
此地不仅是纯粹的军事要塞,更是阿苏家镇守南境的物资中枢,城中仓廪充盈,囤积着肥后南部半数的军粮、干肉、箭矢、铁炮弹丸与守城器械,支撑着整条防线的运转。更关键的是,执掌御船城防务、统筹军政的,乃是阿苏家柱石甲斐宗运。
数十年间,甲斐宗运以内政固本、以军略御敌,将御船城打造成固若金汤的铁壁要塞,是阿苏家南部绝对的核心枢纽。天下皆知,御船城不破,便无人能真正踏入阿苏家腹地。一旦此城陷落,阿苏家南境屏障尽失,便可沿平坦官道推进,直逼阿苏家本据岩屋城,阿苏家基业便会顷刻崩塌。
正因这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岛津义久与相良义阳达成共识:御船城是此战唯一靶心。
为完成岛津家交代的攻坚任务,相良义阳倾尽家底、举国动员。他征召人吉城直属精锐、领内各支城常备足轻,再强行征调所有依附相良家的南部乡土豪族出兵协战,最终集结六千之众,配齐云梯、撞木等全套器械,粮草辎重绵延数里,自人吉城拔营北上,兵锋直指御船城。
六千兵马,已是相良家当下极限动员兵力。
历经岛津家渗透蚕食、割地削藩,相良家国力早已十不存三,此番倾巢而出,几乎掏空本城守备,是一场赌上存续的孤注一掷。可大军旗帜虽盛、队伍虽长,内里却早已腐朽松散,从主君到重臣、从武士到足轻,无一人真心愿战。
相良义阳骑乘战马立于阵前,望着浩浩荡荡的北上大军,心中只剩无尽悲凉与屈辱。他深知,此战无名、不义、不仁,是彻头彻尾的自毁之举。昔日与阿苏家守望相助、共镇肥后的岁月犹在眼前,如今却要在岛津家的胁迫下,举兵伐邻、同室操戈。
可身为弱势大名,身处夹缝之间,早已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任由局势裹挟,被动走向战场。家中的抵触情绪更是贯穿全军上下,深水长智、赤池长任二人,乃是侍奉相良家的老臣,见证过相良家的鼎盛辉煌,也看透了岛津家蚕食吞并的狼子野心。
自开战决议定下之日起,二人便日夜苦谏、涕泣力阻,深知此战是“胜则损耗国力、为岛津做嫁衣,败则举国倾覆、宗族覆灭”的必死之局。劝谏无果后,二人心灰意冷,彻底放弃配合战事。
行军途中,深水长智常独坐帐中,目视南方萨摩方向,默然长叹:“今日伐阿苏,看似苟延残喘,实则是亲手掘开相良家的坟墓。肥后两强互残,萨摩坐收渔利,家门尽毁今日。”他所部兵马全程散漫行进,不练阵型、不修军备、不探敌情,消极避战之意毫不掩饰。
赤池长任亦是如此,心中悲愤难平,既痛惜主君昏聩失势,又无奈家国落入绝境,对军中军务一概敷衍了事,全然无半分征战之志。重臣的消极态度,涣散了下层士卒的军心。肥后南北乡土相连、百姓同源,通婚通商、邻里和睦,并无世仇宿怨。
底层足轻多是乡土农人出身,世代耕作土地,从未想过要拿起刀枪,屠戮同国同胞。人人心中抵触、万般不甘,私下窃语不断,皆谓此战乃是不义之战、祸乱乡土。队列之中,士卒拖沓散漫、军械歪斜、阵型疏松,无紧绷战意、无必死决心,六千大军徒有其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碰即溃。
相良军北上压境的急报,快马连番传入阿苏家本据岩屋城。
诸将神色凝重,唯独阿苏惟将心境沉稳、面色不改。历经数年执掌家国、周旋乱局,他早已褪去年少青涩,练就临危不乱的气度。局势利弊、敌军虚实、自家短板,早已推演分明。面对骤然降临的南北内战,他没有半分慌乱,即刻召开紧急军议,极速排布全境防御,调度分守要隘,构筑层层纵深的守城体系。
为死守御船城这一南部咽喉,阿苏惟将精准调配家中主力,三路分兵、各司其职,形成稳固联防阵势。他令赤星亲家领一千五百足轻镇守御船城东侧,负责东侧山地隘口防御,严防敌军依山潜行、侧翼偷袭;甲斐亲英领一千五百兵马驻守西侧,把控西侧粮道与水道,保障城中水源、粮草不绝;高桥绍运领一千五百精锐坐镇正面,直面相良军来袭方向,依托石垣布置正面防线,死守主攻方向。
三路兵马分工明确、互为犄角,覆盖御船城全部防御要害。
后方防务同样周密稳妥,为杜绝腹背受敌的危局,阿苏惟将特意安排赤星亲家兼顾北部边境警戒。他深知肥前龙造寺隆信素来狡诈势利、唯利是图,一向秉持坐山观虎斗、伺机渔利的本心,如今肥后主力尽数集结南线御船城,北部守备空虚,正是龙造寺南下袭扰的绝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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