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24章 姚浮萍这辈子最怕三件事(2/2)
“枸杞水嘛,你了二十多年了。”姚浮萍放下筷子,难得认真地看了她哥一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喝枸杞水的?”
姚厚朴沉默了一会儿。
“你第一次通宵写代码的那天晚上。那年你十九岁,写了个排序算法,调bug调到凌晨四点半,趴在键盘上睡着了。我喊你回宿舍,你不肯,再给你十分钟。后来我给你盖了件衣服,坐在旁边等你,等着等着天就亮了。第二天嗓子有点干,就去买了包枸杞。”
他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档案。
姚浮萍没有话。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片肉吃了,嚼了很久,久到那口肉都已经没了味道。
“保温杯挺好的。”她,声音闷闷的。
“嗯?”
“保温杯。”她抬起头,冲火锅对面喊了一声,“龙胆草,研发中心的茶水间,我要加一个保温杯消毒柜!”
龙胆草隔着腾腾热气冲她竖了个拇指:“批了。顺便给你哥也申请一个专属杯架。”
“我不用——”姚厚朴刚要推辞,被姚浮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用就用。枸杞水也得喝,养肝。你肝不好。”
姚厚朴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但确实是在笑。
“行,”他,端起保温杯,轻轻碰了碰姚浮萍手边的碗,“听你的。研发中心的首席科学家。”
“这还差不多。”
火锅吃到一半,林晚端着碗从隔桌过来了。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雨靴——曹辛夷强制给她换了双皮鞋,奠基仪式不能穿雨靴出场。但她在皮鞋外面套了一层透明的鞋套,所以看上去跟雨靴也没什么区别。
“浮萍,”她坐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刚才把工牌埋了。不觉得可惜?”
姚浮萍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工牌是个外壳。壳埋了,芯还在。”
“这话挺有意思的。”林晚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豆腐,“回头写进你的技术白皮书里。”
“白皮书不写这种话,不严谨。”
“那写进什么呢?”
姚浮萍沉默了一下。
“写进自传吧。等退休了,写一本自传。书名就叫《排序函数》。”
林晚笑了:“那你得把今天那个‘三个一’也写进去。二进制111,挺酷的。”
“那个更不严谨。111在十进制是七,在八进制是七十三,在十六进制是二百七十三——”
“浮萍,”林晚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温和,“有些东西不用算那么清楚。”
姚浮萍难得地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埋工牌的那只手,指尖还沾着一撮红土,在火锅店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林晚,”她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留下来?”
林晚沉默了很久。久到姚浮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有一天,我在加班修漏洞,凌晨三点,龙胆草给我端了一杯热水。什么也没,放在桌上就走了。”
“就这?”
“就这。”
林晚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一杯热水,值不值得你待一辈子,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后来我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杯水。在于他放下水之后,没有站在旁边等我道谢。”
姚浮萍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
林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回了自己那桌。
火锅沸腾,热气氤氲。透过那层白雾,姚浮萍看见了龙胆草和曹辛夷。曹辛夷怀里的菜苗已经睡着了,胖乎乎的手还攥着她妈妈的衣领不放。龙胆草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偷看女儿,那表情她从来没见过——不是在算数据,不是在盯竞品,不是在写代码,只是在看一个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当年龙胆草在地下室里的那句话。
——“技术能不能做成,跟它有什么意义,是两回事。”
以前她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技术本身就有意义,不需要额外赋予。现在她明白了,技术的意义从来不在技术本身。在用它的人。在保护的人。在那些被一杯热水、一口枸杞水、一个保温杯,悄然改变了的人生里。
“哥。”她开口。
姚厚朴正在给她涮毛肚:“嗯?”
“冒泡排序,真的很有用。”
姚厚朴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语气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我知道。二十六年前我就知道了。”
奠基仪式第二天,研发中心正式破土动工。
姚浮萍站在工地外面,看着挖掘机在那片红土地上挖下第一铲。她脚上穿着一双新雨靴——林晚送她的,绿色,跟她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卫衣意外地很搭。
姚厚朴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这一次,她没有嫌他碍眼。
风吹过工地,卷起一片红土。那些土粒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轻轻下来,在那块刚翻开的土地上,在姚浮萍的新雨靴上,在姚厚朴保温杯的盖子上。
“哥,”姚浮萍忽然,“我觉得我今天干了一件特别不严谨的事。”
“什么?”
“我刚才没讲完。我竖了三根手指,了两个‘一’,第三个被我自己打断了。”
姚厚朴想了一下:“你‘我哥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我调试代码的时候端着保温杯站我后面’。”
“那不是第三个一。第三个一是——”
她转身,面对着她哥。工地的噪音铺天盖地,挖掘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但她话的时候,声音异常地安静。
“第一,一件事做到底。第二,一个人跟到底。第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奠基仪式开始前,九里香塞给她的。一个全新的工牌,编号还是007,但材质跟第一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芯片加密,内置“五彩绫镜”安全协议,防伪精度纳米级。
“第三个,”她,“一片土地,守一辈子。”
她把工牌递过去。
“哥,这个研发中心,我们一起建。”
姚厚朴低头看着那块工牌,没接。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过去。
他没有接工牌。他握住了姚浮萍的手。
那双手,一双写了二十六年代码的手,一双帮他妹妹改了无数bug的手,一双每天端着保温杯、温度永远恒定的手。
“行,”他,“算我一个。”
远处,挖掘机继续轰鸣。红土地被一层一层翻开来,露出底下深色的新土。龙胆科技总部大楼的灯牌在晨光中亮着五种颜色,赤橙黄绿青,像一道在人间的虹。
而那面被埋进土里的旧工牌,和这面即将挂在新研发中心门口的新工牌,隔着一层红土,遥遥相望。
一个记录了过去十四年的所有代码、所有bug、所有深夜不熄的灯。
另一个将要记录未来更久的岁月——那些还没写出、但一定会写出的排序函数。
把乱糟糟的世界,一点一点,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