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番外一5(2/2)
车窗外京城的街景一一掠过,白幔,白幡,素灯,纸扎。满城缟素。
她看着那些白色,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马车停在林府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府门大开,素灯如昼,诵经声从院墙内涌出来,铺天盖地。
黛玉下了车,脚步很稳,裙摆拂过门槛时没有一丝晃动。丫鬟在后面跟着,想伸手搀她,却又缩了回去——她的背影太直了,直得让人不敢触碰。
灵堂的门槛很高。
黛玉在门槛前站住了。
她看见了那方御笔匾额,看见了满堂素幔,看见了灵前那张巨大的楠木灵柩——那是礼部按照亲王规制连夜赶制的,通体乌黑,以金漆描边,灵前供着她的二叔林淡的灵位。
“曦儿……”江挽澜在碧荷的搀扶下从灵堂里迎出来,眼眶红肿,声音沙哑。
“二婶。”黛玉声音嘶哑,她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灵前。
礼生唱礼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一个字也听不清。她在蒲团前站定,低头看着灵位上那几个字。
故护国公太子太保商部左侍郎林公讳淡之位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礼生都觉得不安,悄悄用眼神向碧荷求助。
碧荷刚要上前,黛玉忽然开口了。
“二叔。”
“我回来了。”
黛玉跪倒在蒲团上,额头触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三叩首,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上很快便泛了红。
碧荷想去扶她,被她抬手挡开。
她直起身,看着灵位,声音依旧很平静:“苏州的绣苑,又收了四十个孩子。这一批里,有几个是织造府旧匠的女儿,手上本来就有底子,学得很快。第一批入学的学生,已经能独立绣出六品以上的双面绣了。”
黛玉像是在汇报公务,条分缕析,语速不疾不徐。
江挽澜听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曦儿不是在镇定,她是在用最后的理智撑着自己,一旦停下来,她就会碎。
黛玉汇报完了绣苑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您上次来信,说让我多看多学。我看了,也学了。苏州的桑蚕,今年的春茧比去年多了两成,价钱也稳住了。运河上的厘金,按您定的新规矩收的,没有人敢再层层加派。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您让我照顾好自己。我照做了。每日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嬷嬷说不许熬夜我就不熬夜。我都照做了。可是您……”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伏下身,额头抵着蒲团,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江挽澜再也忍不住,跪到她身边,试图将她揽进怀里。
黛玉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灵前烛火被她的动作带动,晃了几晃,把满堂素幔的影子投在墙上,层层叠叠,如同鬼魅。
这是从她得知消息到现在,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哭出来。
哭声穿透了僧人们的诵经声,穿透了礼生的唱礼声,穿透了灵堂里所有低声啜泣,像一柄钝刀,剜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音完全嘶哑,久到眼泪流干只剩干嚎,久到身体撑不住歪倒在蒲团上,却还是不肯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