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一4(2/2)
他保持着握住林淡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淡的脸。
那张脸,此刻已经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牵挂,只剩下一种安详的、如同沉睡的平静。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从新科状元跨马游街那日,到紫宸宫里一次次应对奏对,到商部衙门里侃侃而谈的意气风发——他看着他,从少年到青年,从青涩到沉稳,从一介白身到朝廷栋梁。
可此刻,这张脸毫无生气地躺在他面前。
他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师兄也是这样的,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
那时他还年轻,那时他以为坐上了皇位就能掌控一切,那时他以为再不会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
可他错了。
他竟然又没能留住师兄的孙儿。
他御宇数十年,富有四海,握天下权柄,却连一个想做事、能做事、敢做事的年轻人都留不住。
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日在紫宸宫里,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刻薄的、诛心的、将臣子的尊严碾压成齑粉的话——“僭越”、“擅权”、“与贪官无异”、“恃宠而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林淡没有死在那些被他整治过的贪官手里,没有被商部的明枪暗箭伤到分毫,没有在边关的风雪里倒下。
他倒在了紫宸宫的御案前,倒在了他这位“明君”的话语里。
皇帝感觉自己失了力气。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虚弱,像是支撑了他几十年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断裂了。他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是灌了铅。
夏守忠一个箭步上前,将他从床沿扶起。皇帝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夏守忠的手臂上,他勉强站直了身体,脸色苍白得比床上的林淡好不了多少。
他看着林淡的遗容,看着跪地无声恸哭的江挽澜,看着满屋子伏地不敢抬头的御医。
“传旨。封林淡为护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着内侍府即刻拟诏。”
夏守忠浑身一震,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可皇上的话还没有说完。
“辍朝五日。举国致哀,以亲王之礼治丧。另——”皇上顿了顿,闭了闭眼,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大赦天下,为林爱卿祈福。”
此话一出,连廊下跪着的御医们都抬起了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护国公,世袭罔替,丹书铁券——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追封,是列土封疆的王爵规格。辍朝五日、举国致哀,是只有帝后之丧才有的礼遇。大赦天下,更是只有新皇登基或国有大庆时才施行的恩典。
可此刻,没有人敢劝。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一个字。
夏守忠颤抖着嗓子应道:“是,皇上——”
他转身要去传旨,脚步还没迈出,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鲜红的血,正从皇上的嘴角涌出来。
一滴,又一滴,顺着下颌的轮廓,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滴落在满是药渍的地上,滴落在林淡刚刚垂落的手背上。那血是暗红的,浓稠的,触目惊心。
“皇上?!”夏守忠的声音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