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雁姬66(1/1)
暮色漫过紫禁城的朱红宫墙,晚风卷着几分微凉,拂过瑞亲王世子克善单薄的衣摆。他站在宫道旁,指尖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出青白,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期盼与惶惑。
这些年,他始终不肯相信姐姐新月已然离世。昔日在逃亡路上,姐姐牵着他的手,云娃寸步不离地护着他左右,莽古泰则拿着长刀挡在最前方,拼尽全力护着他们姐弟,那一幕幕画面,刻在他心底从未模糊。可岁月流转,春去秋来,他再也没见过牢牢把自己护在身后的姐姐,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给他递点心的云娃,也没见过那个沉默却可靠的莽古泰。他无数次在心底安慰自己,他们只是走散了,只是被困在了某处,总有一天会回来找他,会带着姐姐的消息出现在他面前。
可这份自欺欺人的执念,终究被漫长的时光一点点磨碎、侵蚀。每一次期盼落空,每一次四下寻觅无果,他心里那点关于姐姐还活着的光亮,就黯淡一分,到如今,只剩下沉甸甸的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那日,他无意间得知,御前值守的侍卫骥远,正是当年救他们姐弟于危难的努达海将军的嫡子,那颗早已沉寂的心,瞬间又剧烈地骚动起来。努达海将军可能是最后见过姐姐的人,是他们姐弟唯一的依靠,他一定要见到努达海将军,亲口问一问,当年在巫山,将军到底有没有碰到他的姐姐,云娃和莽古泰又究竟去了哪里,他们是生是死。
克善打听到努达海将军这些年身中奇毒,缠绵病榻,便日日守在骥远当值的宫道附近,终于等到了骥远下职的时刻。看着眼前一身侍卫服、眉眼间颇有努达海风骨的骥远,克善放下所有世子的矜持,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祈求,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满是恳切与急切。
“骥远小将军,当年若不是努达海将军舍身相救,我与姐姐早已葬身乱军之中,这份救命之恩,我姐弟铭记于心,从未敢忘。这些年我一直感念将军大恩,听闻将军中毒病重,我日夜牵挂,一心想要登门探望,只是此前年纪尚幼,身不由己,始终无法出宫。如今我终于得获出宫的准许,只求小将军能行个方便,带我去将军府,见将军一面,聊表我多年的感恩之心,也了却我一桩心愿。”
克善的声音微微发颤,字字恳切,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骥远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岁,却满眼沧桑与执念的少年,眉头紧紧蹙起,心里满是为难。
阿玛如今病势沉重,整日昏昏沉沉,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府里早已定下规矩,非至亲之人不得随意探视,更何况是当朝亲王世子。可他看着克善眼底的赤诚,想起当年父亲确实对新月姐弟倾力相助,眼前少年的这份知恩图报,实在让他狠不下心拒绝。
骥远沉默良久,终究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罢了,我带你去。只是我阿玛病重,神志不清,你切勿多做惊扰,见上一面便好。”
克善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小将军,多谢小将军!我定然不会惊扰将军,只求看上一眼便足矣。”
骥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袍,便领着满心忐忑又急切的克善,以及克善随身的几名亲卫,朝着努达海大将军府走去。
一路之上,克善始终沉默不语,指尖紧紧攥着,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他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当年努达海将军英武的模样,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着想要问出口的话,既期盼能得到姐姐还活着的消息,又害怕听到最不愿面对的答案,心绪纷乱如麻。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便抵达了气势恢宏的将军府。骥远示意下人不必通传,领着克善径直穿过重重庭院,朝着前院努达海居住的寝院走去。庭院里一片寂静,往日里热闹的将军府,如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沉寂得让人心里发慌,处处都透着病中压抑的气息。
越靠近寝房,药味越是浓郁,克善的脚步也越发沉重。骥远率先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床幔垂落,隔绝了窗外的光亮,只隐约能看到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形枯槁、虚弱不堪的人。
那便是努达海将军。
克善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那个早已没有了当年英气、面色枯黄、气息微弱的男子,一时间竟挪不动脚步。他印象里的努达海将军,高大威猛,眼神坚毅,是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靠山,可如今,却只剩一副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躯。
他缓缓走上前,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声开口:“努达海将军……晚辈克善,前来探望您……”
床榻上的努达海似乎听到了声音,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目光涣散地落在克善身上,过了许久,才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却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克善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酸涩不已,先前准备好的万千话语,此刻堵在喉咙口,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