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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范逢(4k)(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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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刺破云层时,整个京都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白展死了。

这个天下最大的权臣之一,死了。

不是病逝,不是遇刺,而是自缢于自家书房。

三尺白绫,端端正正。

最先发现的是管家老吴。

他跌坐在庭院里,裤裆湿了一片,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晨鼓敲过三遍,他才像被人掐住喉咙似的,发出一声彻底变调的哀嚎,继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真心实意,只是哭的却不是他的老爷,而是哭他自己。

权倾朝野的权臣死了会怎么样,他眼界太低,看不到。

但他知道自己这种靠著权臣混饭吃的家伙,定然是没有活路了。

这不是他捞了多少好处的事情,这是他究竟得罪了多少人的事情。

那哭声可谓是惊动了整条街巷。

白府上下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们挤在廊下,有人哭,有人抖,有人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

几个幕僚匆匆赶来,看见书房内的景象,齐齐僵在门口。

案上摆著官袍、官印,叠得整整齐齐。一旁是那封奏疏,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有人伸手去拿,被另一个人拦住。

「别动,」那幕僚声音发颤,浑身发抖,「这是要呈御前的。其他人,谁碰谁死!」

最大的靠山没了,他们也难独善其身,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是好。

他们都知道白展是什么人。

三公之一,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

任何人在他面前都要礼让三分,哪怕是天子。

这不是给白展面子,是给他手里攥著的半个朝廷的命脉面子。

这样一个人,死了。

死在一条白绫上,死在一封认罪书旁。

消息传入宫中时,天子依旧卧床不起,宫门紧闭。

三公之一的范逢正在用早膳。

昔年天子病重,便托他为辅政大臣,希望仙人为他开的天眼能够助他辨别忠奸,匡扶社稷。只可惜,人心善变,更何况是一个本就不算君子的人呢?

范逢其人,耄耋之年,昔年屡试不中。

一直到二十年前方才时来运转,不仅有了进京的资格,还被仙人看中,亲自为其开了天眼。从此白日断案,夜间审鬼,可谓佳话频传。

再往后,天子突然病重,卧床三月不起,朝中奏疏堆积如山。

司礼监的批红一日慢过一日,六部各衙门急得火上浇油。

也是在那个时候,尚且还能说话的天子下了一道诏令:

天子要召范逢入宫,著为辅政大臣。

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并准辅政大臣入宫侍疾,于榻前听政,以免政务荒废,动摇国本。诏书是天子亲自让司礼监起的,玺印是天子亲手盖的。

病重的天子无法信任任何人,所以,他选择了仙人开过天眼、能辨忠奸、能观阴阳的范逢。至少在当时的确是这样。

从那以后,范逢便住进了武英殿偏殿。

每日清晨入天子寝宫,在龙榻前设一小案,奏疏从此案过,旨意从此案出。

没人知道天子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些奏疏。

只知道,如此过了不到一年,他又持假黄钺,加太尉。

再过半年,升任司空,录尚书事,官拜骠骑大将军。

又过三月,加中书监、大丞相、大司马。

再然后,不过一月,他便封魏公,兼任开府仪同三司。

第二日,宫中传来诏书,说天子又著其出入用天子銮驾,上位相国,总百揆,封地十郡,食邑万户。先是一年,然后是半年,接著是三月,最后不过一日。

这速度,快得惊人。

听完内侍的禀报,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夹菜,咀嚼,吞咽,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碟酱菜,他多夹了两筷子。

「知道了。」他说。

内侍躬著身子退下,走到门槛时,听见他又说了一句:「把奏疏拿来。」

内侍一愣,正欲说那是白大人呈给天子的,可擡头看见范逢的眼神,吓得几乎跌跤。

那眼神里没有惋惜,没有震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轻松?白展的奏疏很快被呈到他的面前。

未坐龙椅,却比天子。

范逢展开细读,读到一半时手指开始发抖。

读到末尾那行「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时,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内寂静一片,好似死地。

「都退下。」他说。

宫人鱼贯而出。

范逢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魏公,只是一个侥幸过线的糟老头子,在太学待命时见过白展一面。那时的白展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廊下与同僚争论什么,眉飞色舞,双目灼灼。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以民为本」,什么「天下为公」,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书生意气。

可那个半只脚入土的糟老头子记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一一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后来他如鱼得水,白展也一路高升。

他以为自己对了,以为当年那个青衫书生真的能撑起半壁江山。

可再后来,白展变了。

变得和所有权臣一样,结党,贪墨,排除异己。

同时,他也有些惊悚地发现,自己好像也变了。

初时被天子许以辅政大臣,他谨记仙人教诲,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逾越。

一直到那日清晨,他照常入宫侍疾。

记得他在武英殿偏殿起身时,天还没亮。

洗漱更衣,拄剑出门,沿著那条愈发熟悉的宫道往天子寝宫去。

寝宫门口,当值的太监见他来了,躬身推门。

殿内的药味比往日更重,再混杂著龙涎香后,更是沉闷无比,不似阳间,倒似半只脚入了冥府..范逢皱了皱眉,在榻前的小案前坐下,将奏疏一本本摆好。

「陛下,」他开口,「今日有六部奏疏共计二十三本,内阁票拟已毕,需陛下过目。」

其实照常来说,该要多的多,只是天子病重,自然要精简在精简。

只让天子过目最紧要的!

往常,他说完这句,天子或点头,或摇头,或含糊地应一声。

可今日,榻上没有动静。

「陛下?」他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龙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又急又浅。

像是只剩下了半口气!

范逢急忙擡头,看向榻上。

天子睁著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

那双眼睛和往日不同,没了病中的混沌和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焦急。

天子的嘴张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堵死了天子全部的希望,也堵死了这个朝廷最后的转机。

范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

「来人,传太」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攥住了。

那只手,已经瘦如枯枝,可却抓的他手臂吃痛无比。

他清楚的记得天子的指甲已经嵌入了他的皮肉。

甚至到现在,撩起袖子,他都能看见未能痊愈的瘢痕。

他低头看去,天子死死握著他的手,然后手指开始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勿。

第二个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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