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第三次住在这(2/2)
途径洛阳时,他特地绕道去了一趟香山寺,在柳宗元的衣冠冢前坐了一下午。
冢是韩愈帮他修的,柳宗元死在柳州,遗体运回长安安葬时,韩愈在洛阳为他立了这座衣冠冢,写了墓志铭。
刘禹锡在冢前坐下,把从柳州带来的一小块石头放在碑座上。
“子厚,我回来了。”
他说,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看香山寺的飞檐在夕阳里变成一道剪影。
到长安的那天是三月。
长安的春天一如既往,柳絮漫天,槐树的新叶嫩绿嫩绿的,朱雀大街上的马车川流不息。
一切看起来都跟十四年前一样。
但也有很多不一样。
当年那些把他们贬出去的政敌,死的死,倒的倒。
宪宗皇帝已经驾崩,如今在位的是文宗。
刘禹锡本人也变了,当年离开时三十多岁,如今回来,已经五十五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骑在马上的姿势还是直的。
他被安排住在城南的一处旧宅里。
不是当年借住的那处,是另一处,比那处更小,但好歹有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安顿下来的当天下午,他一个人出了门。
没有叫人跟着,也没有坐轿,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穿过当年走过的那些街巷,走过东市的酒肆,走过大慈恩寺的大雁塔,走过当年韩愈拉着他喝酒的那条巷子。
最后走到玄都观门口。
玄都观还在。观门还是那扇门,院墙还是那座院墙。
门口卖香的老太婆换了一个,不是当年那个了。
刘禹锡站在观门口,抬头看着门额上玄都观三个字。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桃林还在。但桃树已经没了。
不是枯死了,是被砍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砍的。
几百棵桃树一棵不剩,只剩下树桩,埋在荒草丛中。
有几棵桃树的树桩上还留着当年的嫁接痕迹,那是元和十年春天还挂满花朵的枝条根部,现在枯成了一圈苍灰色的疤。
地上长了兔葵和燕麦,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开着紫色的小花,在春风里摇来摇去。
整片桃林变成了荒地,只有风从杂草上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站了很久。然后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就是当年那块石头,还在原处,只是长了青苔。
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开始写。
写了好一阵子。写完了,搁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他把这首诗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前度刘郎今又来,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千树桃花,他写了一首诗,然后被贬了十四年。
现在他又来了。
桃花没了,道士走了,当年贬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在。他又来了。
张卫国站在玄都观外面。
他没有跟进去。
他是跟刘禹锡同一天到长安的。
一路跟着,隔着几里路的距离,不快不慢。
他在长安城东租了一间小屋,还是那条老巷子,还是那棵大槐树,他第三次住在这里。
树更老了,树皮裂开的沟更深了,但树叶还是那么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