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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翻肚白的鱼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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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哭声变得更尖锐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然后突然断了。

此刻,寂静比哭声更让我焦急、害怕。

我迈步走了过去。

门洞后面是一条窄长的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东西。

有的是一截骨头,有的是一缕头发,有的是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鞋子,鞋尖全部朝着通道的尽头,像是在给我指路。

老太婆走在我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咔咔响。

她没回头,但她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着,像贴着我耳朵说话一样。

“我在这儿住了多久了?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活着的时候,这条河还叫别的名字。”

“后来村子淹了,村里的人都走了,我舍不得走。我男人死在河底了,我得陪着他。”

“他是怎么死的?”

“淹死的。”老太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年发大水,他去捞河柴,一个浪就打没了。我找了他三天三夜,找到的时候,他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压着,脸都泡变了形。”

她在通道尽头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我。

黑洞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两只萤火虫在里面飞。

“我把他拉出来,抱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不走了。”她说,“我搬到了河底。我找到了这块地方。”

“我把自己埋进了这块不会被水冲走的地方,但我却没死。”

我以为她在说疯话,可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通道的地面是泥做的,不过,这不是普通的河泥,是一种压得特别结实的黑泥,泥里面混合着人头发。

一绺一绺的人头发,和泥土搅在一起,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毡子上。

我用脚蹭了一下,泥面被蹭开一小块,露出来的东西让我浑身一僵。

是一层指甲。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整整齐齐地嵌在泥里,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有些指甲是完整的,有些碎了一半,全部朝着通道尽头的方向。

“这些都是来找我的。”老太婆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它们游进来,想让我帮忙。我就帮了。”

“你怎么帮的?”

“我把它们留下。”她说,“留在这里陪我,他们就不孤单了。”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石室。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我整个人定住了。

石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头池子。直径大约两米,池子里的水是深红色的。

有点像血,但又比血更浓稠,更像熬化了的红糖水。

池子正中央有一根石柱,从水底升上来,高出水面大约半米,石柱顶端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布人偶。

人偶大约三十厘米高,四肢歪歪扭扭地伸着,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汗衫。

它的脸上还缝着两颗黑扣子当眼睛,嘴巴用红线绣了一个上扬的弧度,露出笑容。

池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水面上漂着几缕头发,还有几片碎布,还有一些看不清楚是什么的碎屑。

池水在缓慢地转动,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就在那根石柱周围。

水面旋转的时候,能听见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类似婴儿咿咿呀呀的呢喃,从池子深处传上来。

老太婆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搅了搅。

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手指上的红色液体。

“快了。”她说,“再吸几个就成形了。”

“小满在哪儿?”

老太婆指了指池子。

我以为她指的人偶,可她的手指慢慢往下移,移到了石柱的根部的水面以下。

我凑近了一些,手电筒的光柱穿透暗红色的水面,照到了池底。

池底铺满了骨头,像砌墙一样,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最底层是大腿骨,小腿骨,肋骨,最上面一层全是头骨,有几十,上百个,密密麻麻地排成一个圆环,脸都朝着中心。

头骨的眼洞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凝固了的血块,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从眼洞里长出来,在水里飘摇。

在头骨圆环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身体。

是小满。

它蜷缩在池底,双手抱着膝盖,整个身子浸在暗红色的水里。

它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它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边缘开始模糊,颜色开始褪去。

它的能量正在被抽走,沿着池底血色的根茎,流向石柱,流向人偶。

它快要被吸干了。

“你在用它做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老太婆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我,脸上浮现出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表情。

温柔,慈祥,浦发让人毛骨悚然。

“我说了,我要陪我男人。”她伸手摸了摸石柱上那个人偶,指腹轻轻摩挲着人偶的脸。

“可我自己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一个身体,一个新的身体,干净的,年轻的,没有烂过的。”

“我在河底等了几十年,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她低头看着池子里的小满,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心疼。

“它沉下来的那天,我就知道是它了。”

“四十二年了,我把它养在这里,用河水养它,用别的沉下来的东西喂它,让它慢慢长大,慢慢变实。”

“等到它足够实了,我就可以住进去了。”

她忽然转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盯着我。

“但你来了。”她说,声音忽然变了调,变得年轻清脆,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在说话,

“你比它更好。你是活的,你是新鲜的,你身上还有热气。”

她伸出手来,指甲慢慢变长,像五把黑色的弯刀,朝我的脸伸过来。

“你留下来,我放它走。”

池底的小满忽然睁开了眼睛,它黑漆漆的眼珠在水底猛地转动,找到我后拼命地摇头。

它的嘴一张一合,在浑浊的红水里吐出几个气泡,气泡浮到水面上,炸开,传出一个细微的声响。

“跑——跑啊——”

没有去听小满的,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一根针。

这是我妈扎我手指的那根针,我揣在了身上。

针上还有我的血,血干了,变成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老太婆的手马上就要碰到我的脸了,我迅速把针捅进了她的手掌心。

针扎进去的瞬间,老太婆发出一声尖叫。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弹开,手心里被针扎过的地方冒出一缕黑烟。

手掌的皮肉翻开,从里面涌出一股一股黑色的黏液,滴在地上嘶嘶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伤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出现了困惑。

“你身上竟然有道行?”

她猛地把头抬起来,面对着我的方向,鼻子耸动,像狗一样在闻。

她闻了几下之后,压低了声音,“是那个女的,在门槛上剁三刀的那个女的,她是你什么人?”

“我妈。”

老太婆沉默了很久。

她被针扎过的手开始颤抖,接着退了两步,靠在石壁上。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恶鬼,就像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整个骨头都往下塌。

“我也有过一个娃儿,我丈夫走后,我正怀着孕。”她说。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石壁开始变像冰面一样,冰面下浮现出一个画面。

画面中是一间土坯房,灶台上有半锅稀粥。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小心翼翼的抱着婴儿,婴儿在襁褓里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攥成一个小拳头,使劲地晃着。

年轻女人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画面又变了,还是同样的土坯房,只是墙上多了一道裂缝,灶台也塌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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