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孕期出差 5》(1/2)
“谁的头发?”阿檀问。
我妈摇了摇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我浑身发毛,因为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看着阿檀:“你刚才说,有办法。什么办法?”
阿檀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我爸妈,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面朝下扣着的圆镜上。
“你得先把那个孩子生出来。”她说。
“什么?”我妈第一个炸了,“你刚才还说要在孩子出生之前把针刺进去,现在又说先生出来?”
“情况不一样了。”阿檀的声音很低,“之前我以为只有一个魂。现在我知道了,洞里有两个人。上面那个想要投胎,
“那
阿檀看着我,那目光让我觉得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肚子里的孩子。
“
“看着?”
“压着。镇着。用自己死了这么多年的骨头,压住上面那个不让她出来。可是她没压住,上面那个还是跑出来了,跟了你二十三年。”
阿檀蹲下来,把那面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月光照进去,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镜子里看到的站在她身后的人,就是
“等到什么?”
阿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肚子。
“等到你女儿出生。”
我的肚子猛地一疼,不是宫缩,不是胎动,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骨头上剥离的疼。
那种疼让我整个人弓了起来,汗水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在疼痛和眩晕的间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别怕,我在。”
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不是泥土,是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水面。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光,无边无际,安静得不像是人间。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肚子还在,孩子也还在,轻轻地动着,像是在好奇这个地方。
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包裹着我,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我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
她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瘦小,背微微佝偻,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十根手指无比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我不认识她,可我知道她是谁。
“奶奶。”我喊出了声。
她笑了,眼角里挤出一堆褶子,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丫头长大了,”她说,“比我想的要好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我对她的记忆没有一张清晰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总是弯着腰、总是在厨房里忙活、总是在我哭的时候把我抱起来轻轻摇晃的身影。
我想走过去,可她摇了摇头。
“别过来,丫头。我时间不多,得跟你说几件事。”
她的手抬起来,朝我身后指了指。
我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
“
我愣住了,浑身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你三岁那年发烧,我在你床边坐了一夜,跟它说好了。我把自己埋进去,压住它,它就不动你。”
“二十三年,我一直压在它上面,在土里,在骨头里,在那些黑乎乎的泥巴里,一天一天地压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它还是跑了。你怀孕那天,它就跑了,跑出来找你。我追不上它,太慢了,骨头都酥了,一用力就碎。碎了我再拼起来,拼起来再追,追了九个月,总算追到了。”
她看着我的肚子,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情。
“你怀的是个丫头,它要再借你丫头的肚子,再怀一个男胎。到了那一步,你丫头就没了,魂都没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我不让它动你丫头。”
奶奶朝我走近了一步,我这才看清她的脚,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白色的雾里,脚底板全是血,一道一道的裂口,像是踩了一辈子的碎玻璃。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阿檀那丫头,是个好孩子。她手里的那根银针,是我让她找的。那个针扎进丫头的眉心,出来的那条魂不是它的,是我的。”
我猛地抬起头。
“二十三年,我压在它,就得把我一起弄出来。针扎进去,我出来,它也跟着出来。”
“那您呢?”我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您会怎么样?”
奶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白色的雾里变得有些透明,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本来就是走的了的人,”她抬起头,笑了笑,“多活了二十三年,值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想跑过去抱住她,可我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那么轻,像她活着的时候在厨房里跟我说“别烫着”一样,
“你一过来,它就又醒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压下去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我得把话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忽然变得很亮。
我小时候发烧时,她坐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的第一缕晨光的那种亮。
“你丫头出生那天,我会来接住她。她落地的那一秒,魂是最不稳的,它会在那一秒钻进她的身体里。我也会在那一秒,挡在它前面。”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它进不来。我堵在门口。它只能回到那个洞里,回到骨头里去。阿檀会把那个洞封上,再也没人能打开。”
“那您呢?”我又问了一遍。
奶奶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上去。
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白色的雾里。
我想追,脚还是动不了。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光里。
在她完全消失的那一瞬,我听到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丫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荠菜饺子。以后每年清明,给奶奶包一碗,搁在坟头就行。”
“素的,别放肉。”
我猛地睁开眼。
我妈的脸就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我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阿檀坐在床尾,手里握着那面圆镜,镜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青白色的光不见了,那个蠕动的小包也不见了。肚子里的孩子安静地蜷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我妈我见到了奶奶,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我妈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她只是把湿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确认我还在这里。
阿檀从床尾站起来,把那面镜子上沾的灰擦了擦,收进口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闷:“她走了。”
我哭着点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东西,”阿檀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是你奶奶。”
“我知道。”我说。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
晨光落在针尖上,折射出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光点。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她说,“她会在那天等着。”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阿檀把银针收好,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让我带句话,”阿檀说,“让你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檀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不像真的。
我妈去厨房煮粥,我爸去阳台收衣服,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到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我的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我伸手摸过去,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光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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