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一村一策,一地一案(2/2)
方别早已思考过这些问题,此刻便有条不紊地答道:“人选上,我觉得可以有几个渠道,一是生产队推荐,选择那些初中或高小文化程度、为人热心、在妇女中有一定影响力的年轻妇女。二是从现有的接生婆、略懂草药的中老年妇女中,挑选愿意学习新知识的。三是由赤脚医生或医疗队在实际工作中发现和培养。培训者,初期可以由下乡的医疗队、巡回医疗队,或者县、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担任。培训内容必须极度精简,围绕识别危险信号、实施基本护理、坚持防病习惯三大块。时间以7到10天为宜,采用白天跟诊、晚上授课、现场实操的方式。”
方别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卫生明白册》,我想它不应该是一本厚厚的书,而是一套可以分开使用的活页图卡或小册子。比如,一套是关于饮水安全的,画着从挑水、储水、过滤沉淀到烧开的全过程,配上顺口溜,一套是关于洗手防病的,画着饭前、便后、喂奶前等关键时间点,强调用肥皂。一套是关于常见危险病症识别的,用夸张的图画表现孩子高烧抽搐、剧烈腹泻脱水、严重咳嗽喘息的样子,旁边打上大大的红叉,写上快找大夫!还有关于伤口简单处理、口服补液盐水配制等等。每一套都独立成篇,可以单独发放,也可以合订。图画要请懂民间审美、有生活经验的画家来画,确保农民一看就懂。文字尽量用大白话,甚至用当地方言词汇。”
郑怀民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几乎记下了方别说的每一个要点。
末了,他长舒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方别同志,您这些想法,不是闭门造车,是真正脚踩泥土想出来的。尤其是《明白册》做成活页图卡这个点子,太实用了!可以针对不同地区、不同民族,调整图画和语言,灵活性很强。”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灼灼:“这次会议上,您一定要把家庭卫生员和《卫生明白册》作为重点内容来讲。我预感,这会成为试点工作的核心抓手之一。”
方别郑重点头:“我会的,郑司长。”
列车继续向南奔驰,其他旅客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靠着车窗打盹。
方别和郑怀民却毫无倦意,就着清茶,又深入讨论了试点可能面临的困难。
比如,家庭卫生员的微薄报酬或工分补贴如何解决?如何建立长效的督导和支持机制,避免培训后无人过问?《明白册》的编写、印刷、分发成本如何控制?如何与现有的赤脚医生体系衔接配合?
每一个问题都现实而具体,两人的讨论时而热烈,时而陷入沉思。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近正午,列车广播通知餐车开始供应午饭。
“走,方别同志,咱们去餐车边吃边聊。”郑怀民收起笔记本,站起身。
两人穿过几节车厢,来到餐车。
车厢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
方别和郑怀民在餐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车正穿过一片广袤的平原,窗外的麦田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绿的波浪,偶尔点缀着几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那边就是河北地界了。”郑怀民指了指窗外,“我年轻时在保定专区工作过几年,那会儿下乡全靠两条腿,一走就是一整天。乡亲们看病难啊,有的村子离最近的卫生院三十多里山路,抬个病号出来,天不亮出发,晌午才能到。”
方别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岳父那本《乡野诊察偶得》里记了不少类似的情况。有个案例我一直记得:一位老农被毒蛇咬伤,家里人用土法扎了伤口上端,又用嘴吸了几口毒血,然后抬着走了四十里山路来找大夫。到的时候,扎得太紧,那条腿已经发紫了。大夫赶紧松绑、清创、敷药,折腾了大半宿,总算保住了腿,但也留下了一定程度的残疾。”
“要是村里有人懂得基本的急救知识,或者哪怕有一瓶蛇药、一把干净的手术刀,结果可能完全不同。”郑怀民叹了口气,“这就是咱们基层医疗要解决的根本问题,不是等病人千里迢迢来找医生,而是让医生和救命的办法,离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餐车服务员端上来两份简单的午餐,一碟炒青菜、一勺红烧豆腐、一碗米饭,还有一碗清汤。
两人边吃边聊。
“郑司长,您刚才说试点初步选了五个点,具体是哪几个地方?”方别放下筷子,认真问道。
郑怀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列着几行字。
“西南两个点:一是云南西双版纳勐腊县的一个瑶族寨子,二是贵州黔东南雷公山区的一个苗族村寨。西北两个点:一是甘肃定西地区的一个生产大队,二是青海海东地区一个藏族牧业村。东北一个点:黑龙江大兴安岭地区的一个鄂伦春族猎民村。”
“每一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方别缓缓道,“瑶族寨子湿热多虫,腹泻和寄生虫感染可能是主要问题。苗族村寨山高路陡,外伤和风湿病恐怕更突出。甘肃定西干旱缺水,饮水安全和营养问题是重点。青海牧区气候严寒,呼吸系统疾病和冻伤需要特别关注。大兴安岭的猎民村,生产生活方式特殊,可能面临的是与狩猎相关的意外伤害和某些地方病。”
郑怀民眼中露出赞许的目光:“方别同志,你分析得很准。确实,我们不能搞一刀切,必须一村一策、一地一案。这也是为什么部里希望你能担任技术顾问的原因,你既有宏观视野,又能深入具体。”
方别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思了片刻:“郑司长,技术顾问我可以当,但我想提一个条件。”
“你说。”
“试点启动后,我希望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去实地看一看。不是走马观花地调研,而是真正住下来,和当地的赤脚医生、家庭卫生员、老乡们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只有把脚踩进他们的泥土里,才能开出对症的药方。”
郑怀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有意外,更有深深的高兴。
“方别同志啊,”他用力拍了拍方别的肩膀,“你这个条件,部里求之不得!说实话,我最怕的就是请来的专家坐在办公室里出主意。你愿意下去,愿意住下来,那试点工作就有了最可靠的保障。”